张叔夜问弩,说明他在认真准备。弩是守城利器,也是野战中阻滞骑兵的关键,他知道自己的兵缺什么,也知道该向谁要。
沈清辞在信上画了一个小圈,把“弩”字圈起来。
老陈已经南下了,火器配方也送走了。
但弩不需要火器技术,普通铁匠就能造。卫州附近有几个散落的铁匠铺,她可以让顾长风的人去联络。
这件事可以做,而且值得做。
给一个肯打仗的人送兵器,比给一百个不打仗的人写奏疏有用。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像是想了想才加上去的:
“有一事请教,近闻有一女幕僚,人称天机,于朝野间颇有令名。此人是否即足下?”
沈清辞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天机阁的名声,已经传到南道总管的耳朵里了。
这是好事,说明天机阁的信用在建立。但也是危险的事,名声太大,就会被人盯上。
耿南仲的眼线,司马珏的人,还有金军的细作,任何一方如果把“天机”和“沈清辞”对上号,她的处境就会变得很不一样。
她提笔回信,措辞斟酌了很久。最后写了一句:
“先生但知有天机阁可用即可。身份之事,不便奉告。弩之需求已知悉,当设法协助。”
她不承认,不否认,留一层纱。
张叔夜如果够聪明,会从这个回答里读出三样东西:天机阁是真的,背后的人不简单,这层关系值得维持。
够了。
两封回信,沈清辞把它们并排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
两个人,两种做法。
宗泽很直接,“已在进行”,问都不用问;张叔夜很沉稳,承诺勤王,同时算后勤,顺带试探她的身份。
但两个人都在做事。
在这个朝廷里,“在做事”三个字已经是最高的评价了。
沈清辞把回信收进天机阁的档案匣后,翻开自己的本子,写一段话:
“靖康元年十月,何?请分天下四道,朝廷从之。此策虽迟,非无可取。四道专决,若各总管皆为能战肯战之人,或可形成联动之势。”
“然今日之实况:四道总管中,真正能战者唯张叔夜一人,宗泽虽为知州非总管,却比总管更可靠。余者庸碌,不堪大用。”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写道:
“体制在腐烂,人在做事。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我能做的,是把那些还在做事的人连起来,让他们不是各自孤立的点,而是一条线。这条线能不能撑住,我不知道。但不连,就连可能性都没有。”
“四道总管的政策,何?的出发点不算错。分权、专决、让地方有更多自主权。但好的政策配了错的人,等于白做。”
“北道赵植不能打,东道刘延庆不敢打,西道王襄不会打。三个废棋拖着一个活棋张叔夜。但一个人的力量能撑多大的局面?”
“不知道。但不试,就什么都没有。”
写完,她合上本子。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十月的夜来得越来越早,傍晚时分天边还有一点灰白,一眨眼就全黑了。
风从北面来,带着入冬的凉意,把窗纸吹得微微鼓起来。
沈清辞站起来,把两封回信最后看了一眼。
一个承诺勤王的将军,一个已经在加固城防的老人。这两个点,她要想方设法把它们连起来,再连上康王、连上岳飞、连上天机阁的每一条线。
一张网,有点单薄的,也很脆弱,但有就比没有强。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风扑面而来,冷得让她打了个寒战。远处的黄河方向隐约传来水声,闷闷的,像一个巨大的呼吸。
金军在北面集结,黄河在慢慢封冻。
时间在一天一天地少。
但张叔夜的“必提兵入卫”,宗泽的“已在进行”,与陈东答应等时机,岳飞在某地练兵,顾长风的船在南下,青黛和萧景琰在她身边,老陈带着火器配方往扬州去了,十一个孩子则在船上,最小的那个叫安。
这些人,都是她的线。
散在各处的线,等着被她连起来。
她关上门,回到案前,开始写下一封信。
这一封,是给康王的。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把院子里晾着的蓝布吹得哗哗响。
沈清辞听着那个声音,低头写字。
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和风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像是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
情报是萧景琰自己跑回来的。
天机阁军中线在汴京的一个暗桩传出消息:司马珏近日升任耿南仲府中幕僚,出入枢密院,权势更盛。
暗桩附了一份行踪记录:司马珏每日从兴国坊西侧的私宅出门,步行至耿府,傍晚回宅,路线固定,身边带两个随从,不多不少。
这条情报本来应该按正常流程走,商路线传到卫州,沈清辞过目,归档。
但被萧景琰截了。
他在真定方向跑军中线的时候,暗桩把消息先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