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戳到了沈清辞的核心。
她知道历史走向,她知道“时机”,她永远在计算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忍。但从陈东这种用全部生命去做一件事的人的角度看,她则永远在后退,在等,在说“还不到时候”。
她想了很久。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和远处更鼓的声音。
“我比任何人都着急。”沈清辞终于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但着急,不能让一个好人白白死掉。”
陈东看着她。
他在看这个女子是不是在说真话,他也在分辨她的“着急”是不是和他的“着急”一样真。
最后,他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放在桌上,笔杆滚了一下,碰到砚台边缘,停住了。
“好。”他说,“我等。但不会等太久。”
沈清辞闻言点头,承诺着:“不会太久。金军来了的时候,就是你上书的时候。”
“那时候官家会怕,会慌,你的话才有可能被听见。哪怕只听见一句。”
陈东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再出言反驳。
他缓缓走到桌前,把那些散乱的稿纸一张张地收起来,摞整齐,用一方砚台压住。
动作很慢,像是在和它们告别,又像是在把它们收进一个暂时不打开的匣子里。
沈清辞看着他做完这些,走到门口。
“陈兄。”她在门口站定,回过头。
他抬头看她。
“你住的地方,我需要知道。”
陈东愣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个地址:太学南巷,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枣树。
沈清辞把这个地址仔细记在心里。
她知道,在建炎元年,陈东会被杀。赵构即位后,秦桧进谗,陈东和欧阳澈同日被斩于应天府。
只有一年多。
一年之内,她要想尽办法保住他。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活着,他答应等了。够了。
“保重。”她说。
“你也保重。”陈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种她没有听过的疲倦。
沈清辞很快走出那条巷子,走进汴京的夜色里。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更鼓敲过了二更,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街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她走在御街的石板上,靴底敲出清脆的声音,一步步,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回响。
她想起陈东问她的那句话:“你自己不着急吗?”
着急。
当然着急。
从穿越过来的那天起就着急。
但她的着急和陈东的着急不一样。陈东的着急是火,烧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她的着急是水,压在地底下,虽不冒出来,但一直在流。
水比火持久,但水也比火更累。
她加快了脚步,往南薰门的方向走。明天天一亮就出城,赶回卫州。
三天来,三天回。
萧景琰说过,三天不回去他就来找。
她不能让他来找。
汴京现在不安全,暗桩报告说司马珏的人在城里活动频繁。
她来一趟已经冒险了,不能让萧景琰也冒这个险。
走到南薰门附近的时候,她在一处暗桩歇了脚。暗桩是一间卖馄饨的小铺子,已经打烊了,后面有一间小屋可以睡。
她躺在铺上,闭上眼睛。
屋子很小,墙上有受潮的痕迹,散发着一股霉味。隔壁传来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陈东那张瘦削的脸在她脑海里浮了一下。那双眼睛,那束硬而亮的光,和最后放下笔时的疲倦。
她知道她保不了所有人。但这个人,她一定要试一试。
因为一个国家如果连敢说话的人都杀光了,那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
沈清辞从汴京赶回卫州的第二天,天机阁的情报里出现了一条新消息。
何?向官家进言:分天下为四道,各设总管,事得专决。官家从之。
沈清辞把这条情报看了两遍,放下了。
萧景琰在对面坐着,看她的脸色,轻声问道:“好事?”
“不好不坏。”沈清辞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四条线,“设四道总管:北道、南道、东道、西道,各领数州,军政财赋皆可自决。朝廷管不了了,索性把权放下去。”
“这不是好事吗?权放下去,各道能自己做主。”
“晚了。”沈清辞把笔搁下,“三个月前做这件事,也许有用。”
“现在做,各道总管都是新上任,兵不识将,将不识兵,金军一个月内就到,哪来的时间磨合?”
她停了一下,继续分析:
“而且分权之后,更易各自为战。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