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完,没有转交,自己带着消息骑了两天马赶回卫州。
这不符合天机阁的规矩。情报应该走线,不应该由线上的人截留。但他截了。
沈清辞是后来知道这件事,但她没有追究。
有些事,规矩管不住。
萧景琰回来的时候是深,他没有去找清辞,也没有回自己的屋子。他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了下来,背靠着井栏。
十月的夜很冷,井台上的石头更冷,凉气透过衣裳一直渗进骨头里。但他没有动。他手里攥着那张纸,攥了一整夜。
——
沈清辞是第二天早上发现他回来的。
她出门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井台边上,背靠着井栏,两腿伸直,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很多折的纸。
他穿着赶路的衣裳,靴子上全是泥,脸被风吹得发红,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倦痕,说明他昨晚没有睡。
沈清辞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但从靴子上泥的干湿程度来看,他至少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她缓缓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吃东西了吗?”
“没。”
沈清辞没有立刻问他手里的纸。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没有粥了,只剩几块冷饼。她把冷饼拿出来,又倒了一碗凉水,端到他面前。
“先吃。”
萧景琰接过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嚼不动似的。
沈清辞在他对面的石阶上坐下,等着。井里的水在地下闷闷地响,远处染坊的伙计已经开始干活了,传来布匹浸水的声音。
萧景琰把饼吃了一半,放下了,然后他把手里那张纸递给清辞。
沈清辞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什么情况。
司马珏、行、路线、随从、兴国坊、耿南仲。
她把纸折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截了这条情报。”她说,不是问句。
萧景琰没有否认,“我想先看看。”
沈清辞看着他。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倦痕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比平时暗。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司马珏,他父亲的仇人,也杀了他父亲的人。
现在在汴京,在耿南仲身边,权势更盛。
从兴国坊到耿府,步行,路线固定,两个随从。
如果他想动手,一个夜晚,一把刀,一条巷子,就够了。
他坐在井台边上坐了一整夜,手里攥着那张纸。
他在想的,就是这件事。
“司马珏的事……”萧景琰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知道。”沈清辞说,“我没忘。”
萧景琰抬头看她,那个眼神里传达了太多更复杂的、更难说清的东西,像是在问:你真的记得吗?你记得我父亲死了十三年了吗?你记得我从十一岁起就在找这个人吗?你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吗?
“你有计划?”他问。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又折了一下,折得更小了,像是要把它压缩成一个不占空间的东西。
“有。”她说,“但不是现在。”
萧景琰的下颌收紧了,他的牙关在动,像是在咬什么东西。
“什么时候?”
“很快了。”沈清辞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放得很平,像是在铺一条路,把砖一块块地放好,“司马珏现在是耿南仲的人。耿南仲是官家面前最得势的人。你现在动司马珏,就是动耿南仲,就是跟整个朝廷作对。你动不了他,你会死。”
她停了一下。
“但很快,一切都会变。耿南仲会倒台,朝廷会崩塌,那些靠着旧朝廷的人全都会失去靠山。司马珏也是。等他没有了靠山,才是动他的时候。”
萧景琰听完,没说话,只低下头,仔细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着,像是在握一样不存在的东西。
他的父亲死了十三年了。
十三年。从他十一岁到现在的二十四岁。
他人生里超过一半的时间,都在带着这个仇活着。
现在那个人就在汴京,兴国坊西侧私宅。步行至耿府,路线固定。身边只有两个随从。
触手可及。
(第九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