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停留,直奔太学。
陈东住在太学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小院。院子很小,一间半的屋子,墙上爬满了枯了的藤蔓。门口堆着几捆柴,柴上落了灰,说明很久没人动过。
陈东大概不怎么生火做饭。
沈清辞上前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遍。
门从里面开了。
陈东站在门口。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领口有一块墨渍,大概是写字时蹭上去的。
他的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笔尖上的墨没干,滴了一滴在门槛上,黑的。
他看见清辞,愣了一息。
“沈……”
“先让我进去。”沈清辞没等他说完,侧身挤进了门。
屋里的景象让沈清辞停了一下脚步。
满桌的纸,有摊开,有卷着,有揉成团的。甚至在地上也有,几张写了一半的稿子被扔在脚边,墨迹被踩过了,还留着半个鞋印。
砚台很满,墨磨得很浓,旁边搁着三支笔,两支劈了叉。茶碗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膜。
这是一个正在写东西的人的屋子。
不是慢慢写的那种,是急着写、写了又改、改了又撕的那种。
沈清辞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一张纸。
是《请复李纲疏》的草稿。写了大半,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了好几遍,墨迹重叠得几乎看不清。但开头那几行她看清了……
“臣太学生陈东,伏惟金虏南侵在即,社稷危如累卵,而庙堂之上,主和误国者盈朝,主战报国者尽逐……”
她没有往下看,把纸放回桌上。
陈东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在等。
他明白她来做什么。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时候?”她问。
“三天后。”陈东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这几天说话不多,嗓子干了,“我已经联络了三十七个同窗。三天后,伏阙上书。”
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太学生,要跪在宫门口,请求官家复用李纲、罢黜耿南仲。
上一次陈东伏阙,是第一次围城的时候。
那次成功了。
钦宗迫于压力,重新启用了李纲。但那次有一个前提:金军就在城外,钦宗怕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金军还没到,钦宗还没怕。
朝堂上耿南仲一手遮天,唐恪附和。
三十七个太学生跪在宫门口,除了被抓起来打一顿,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行。”清辞说。
陈东闻言,眉头皱了一下。
“陈东,信我!时机未到!”沈清辞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金军还没到城下,朝廷不会有压力。”
“你现在伏阙,耿南仲只会把你们当麻烦处理。抓几个,打几个,关几个。最好的结果是贬出京城,最坏的结果……”
她没有说“死”这个字,但陈东听懂了。
“死生以之,又何惧?”他的下巴抬了一点,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光:太学生特有的那种光,硬而亮,像没有打磨过的铁。
沈清辞看着那束光,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她敬佩这种光,但她也知道这种光不经用。
铁太硬就脆,一折就断。
“若你死了,”她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按在了实处,“你的话谁来说?”
陈东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是太学里最敢说话的人。”沈清辞继续说,“你死了,下一个敢站出来的人,有没有你的分量?有没有你的号召力?能不能在关键时刻把三十七个人拉到宫门口?”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面旗。旗倒了,人就散了。”
陈东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散乱的纸。
灯光从旁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纸面上,影子和字迹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纸上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哑声问了一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一个能听进去的人在那个位置上。”沈清辞说,“现在的……”
“现在的官家,听不进去。你上再多的疏,他也听不进去。不是你说得不对,是他的耳朵已经被耿南仲堵住了。”
陈东的手攥着那支笔,攥得指节发白。笔杆在他手里咔哒响了一声,像是快要断了。
“你总是说等。”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眼睛里那束光没有灭,反而更亮了,“等,等,等。你自己不着急吗?”
沈清辞闻言,愣了一下。
(第九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