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知道,作为大宋皇帝的钦宗,这辈子大概都看不懂这种东西。他身边的人也不懂,或者是不想懂。一群坐在深宫里的人,连情报是什么都不知道,连细作和使者的区别都分不清。
这样的朝廷,不亡才怪。
但骂完了没有用。
骂不能阻止金军南下,也不能让蜡书消失,更不能让朝堂上多出一个明白人。
那就放着。
放在档案匣里,和那些情报放在一起。
将来总有人会看到的。
她把文书夹进匣子里,合上。
匣子又重了一些。每一次合上匣子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这个“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心理上的。
每一份文书、每一条情报、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块石头,压在她背上。
她不能放下,因为她一旦放下,就没有人背了。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下雨,也没有放晴。
远处的田野上有人在劳作,弯着腰,看不清脸。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和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是烧过的麦秸,又像是泥土被翻开之后的味道。
北面。
金军正在集结的方向。
她想起萧景琰刚才说的那句话:“给他换双新鞋。”
那个卖柴的老卒,冒着被金军抓住砍头的风险,把消息缝在鞋底里送出来。
鞋磨穿了。
他大概连天机阁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人让他传个消息,他就传了。
就像那个打扫院子的老人,柳家庄那个送兔肉的瘸腿猎户,河阳渡口那两百三十九个溃兵里每一个报出名字的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一盘什么样的棋里,但他们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沈清辞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那股北风吸进肺里,又吐出来。
北风很凉,带着一点辛辣。
然后她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笔,翻开天机阁的公务册子,开始写下一道指令:
“着顾长风查明蜡书始末之具体经手人。此等人物,将来或为宋廷之祸根,需提前建档。”
又写了一道:
“着军中线为真定卖柴老卒更换新鞋一双,附干粮若干。”
写完,她把笔放下,看了看这两道指令。
一道是为了将来的朝堂,一道是为了一个人的脚。
这就是她目前的工作。
大到一个朝代的存亡,小到一双鞋,都得管,都得记。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
***
消息是天机阁汴京暗桩传来的,走的商路线,到卫州用了六天。
六天太慢了。
沈清辞拆开那条绢帛的时候,整颗心就凉了半截,不是因为天冷,是因为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陈东。
“太学生陈东,正联络同窗,拟再上《请复李纲疏》,伏阙请愿。日期未定,但已在串联。”
沈清辞把这条情报看了两遍,站起来就走。
萧景琰正在院子里擦刀,看见她出来的脸色,手停住诧异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陈东又要伏阙。”沈清辞的声音很急,这在她身上很少见,“我要立刻回汴京。马上就走。”
萧景琰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你留下盯着天机阁。”清辞已经在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我独自去,快。骑马,三天能到。”
“你一个人走官道?金军的斥候……”
“不走官道。走顾长风的商路暗线,沿途有暗桩接应。”清辞从屋里拿出那只铜哨子,在手里攥了一下,“这个用得上了。”
萧景琰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收拾行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三天。三天不回来,我去找你。”
沈清辞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
整整三天。
白天赶路,晚上在暗桩歇脚。暗桩都是顾长风布的,一间破茶棚、一个柴房后院、一处废弃的磨坊。
每到一处,沈清辞吹一长两短的哨音,有人出来接应,给她换马、添水、指路。
没人问她是谁,也没人问她去哪。
这就是天机阁的规矩: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第三天傍晚,沈清辞到了汴京。
从南薰门进城,守城的兵比她上次见的时候少了一半。剩下的那些也是一脸倦色,盘查松得像筛子。
沈清辞把宗泽给的通行令亮了一下,守兵看都没仔细看,就放她进去了。
汴京还是那个汴京。
街上有卖炊饼的、卖柴的,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
相国寺前的茶肆照旧热闹,桥头有人下棋。
夕阳把御街的石板照得一片金黄。
仿若什么都没变。
但沈清辞知道什么都变了,这座城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