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屋子里,萧景琰躺在铺上,睁着眼睛。
月光从窗缝里渗进来,照在屋顶的横梁上,一条窄窄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
南宋。
北宋会亡。
如果北宋亡了,汴京没了,朝廷没了。
那他父亲的仇,算什么?他父亲是被司马珏害死的,司马珏是朝廷的人。
如果朝廷都没了,那这个仇找谁去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的,月光照上去,白得有些刺眼。
他想起清辞说“南宋”的时候的语气,没有犹豫。
她知道,她确定。
所以这一次,大宋会亡,也会应验。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在想那块地,太平年间的那块地。
如果大宋亡了,那块地在哪里?在南方还是在北方?在一个叫“南宋”的地方,还是在一片被金人踩过的废墟上?
也许在想他父亲。
父亲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司马珏害死了父亲,他发了誓要报仇。但如果大宋亡了,司马珏在哪里?还在汴京吗?还是跟着金人走了?还是死了?如果那个人也死在靖康之变里,他的仇找谁去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清辞说“往南准备”,那就往南。
她说“有东西要留下来”,那就留。
她知道的比他多,她看见的比他远。
他信她。
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
很久之后,才睡着了。
***
天机阁的第二条甲等情报,和第一条隔了十二天。
这一次走的不是商路线,是军中线。
萧景琰在真定方向布的一个暗桩,是一个在金军占领区假装卖柴的老卒,冒了极大的风险把消息递了出来。
消息是缝在一双布鞋的鞋底里的,鞋底磨得很薄,差点没撑到送达。
沈清辞拆鞋底的时候,手指摸到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被折了很多层,压在鞋底的皮革和布之间,边角已经被汗水浸软了,拆的时候差点撕破。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案上用镇纸压平,然后凑到灯下去看。
纸上的字极小,是用针尖蘸墨写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趴在纸面上。
她仔细看完后,把那张纸用力拍在案上,闭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萧景琰在旁边看她这样,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清辞极少有这种反应——
她见过溃兵如潮,将星陨落,也见过宣抚使被召还,每一次都是先沉默,再行动。
这次不一样,她在刻意地压什么东西。
“看看吧。”清辞把纸推到他面前。
萧景琰低头看了。
情报的内容不长,但足够让人看完之后想骂人。
事情的始末是这样的。
靖康元年夏天,朝廷得到消息,说金国内部有一个叫耶律余睹的契丹将领有意反叛。
耶律余睹是辽国宗室,降金之后一直不得志,据说心怀故国,有意联合辽国旧部,在金国内部搞一场叛乱。
消息传到汴京,朝中有人动了心思,如果能策反耶律余睹,让他在金国内部起事,就能减轻南侵的压力。
主意是谁出的,天机阁还没查清楚,但经手的人里有枢密院的官员,可能还有耿南仲的人。
想法不算蠢。
蠢的是做法。
朝廷让萧仲恭和赵伦两个金国使者带蜡书回金廷,转交耶律余睹。
他们以“议和”的名义来汴京,在朝中待了一个多月,期间不知道跟多少人接触过,不知道打听了多少消息。
然后朝廷就把这么一件事,交给了他们。
蜡书里写满了策反的细节:联络方式、接应计划、承诺的封赏、起事的时机,事无巨细,全写在上面。
沈清辞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三遍,每一遍都想骂人。
这等于把一封写着“我要在你家放火”的信,交给了纵火犯本人,让他带回去。
问题在于,萧仲恭和赵伦根本不是来投诚的。
他们是金廷派来的细作,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诈降。
朝廷的蜡书到了他们手里,等于亲手把把柄送给了金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