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主完颜吴乞买拿到蜡书,假装大怒。
他等的就是这个,一个出兵的借口,撕毁和约的理由。蜡书成了铁证:宋廷背信弃义,策反金国将领,和约不再有效。
第二次南侵,名正言顺。
沈清辞把这件事从头到尾仔细梳理了一遍。
她没有用天机阁的情报,所有过程是她从自己的记忆里翻出来的。九百年后的历史书上,蜡书事件占了大约半页纸,几百个字,写得干巴巴的。但那半页纸背后的东西,她此刻正在亲眼验证。
她拿起笔,翻开本子,开始写她自己的分析。
“蜡书之祸,始末如下。”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要靠写字才能吐出来。
“其一,情报意识为零。朝廷不知萧仲恭、赵伦为金廷细作,未加甄别,即以机密相托。此为第一蠢。”
“其二,保密意识为零。蜡书所载策反细节,事无巨细,连联络暗号、接应地点皆详列其上。此等机密落入敌手,不啻于将己方要害尽数示人。此为第二蠢。”
“其三,利用意识为零。纵使耶律余睹真有反意,策反之事亦当暗中行之,派自己人去联络,绝不可假手于来路不明之使者。”
“何况萧仲恭乃金廷命官,赵伦出身不清,此二人忠于谁,用脚趾头想都该想明白。朝中无人提出此异议,可见庙堂之上,竟无一人通晓情报之术。此为第三蠢。”
她写完三条,停了一下。笔尖上的墨滴了一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她看着那个墨点,像是看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句号。
然后她写了最后一句。
“此非敌人之聪明,乃朝臣之愚蠢。以举国之运,托于诈降之手,其祸不在金人,而在庙堂。”
写完,她把笔重重地搁在砚台上。笔杆碰砚台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一下,很脆,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萧景琰看完了那张情报,一直在旁边等着。
他没有催清辞,也没有插话。
他知道她在写东西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因为她写的时候脑子里在跑很多条线,一打断就乱了。
等清辞搁了笔,他才开口。
“你现在写了这些有什么用?”
声音不带情绪,不是质疑。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因久压着怒气而有些红。
“现在或许没用。”她说。
“但将来一定有用。”沈清辞把本子合上,手按在封面上,“将来有人建立一个新的政权,他们需要知道前人怎么犯错的。”
“蜡书这件事,不是一个人的错,是一整个朝廷的错。是这个朝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已经烂透了的证据。”
她停了一下。
“我写下来,不是为了骂人。是为了让后来的人清楚,你们不能再这样了。你们不能把一个国家的命运,交给一群连最基本的情报常识都没有的人。”
萧景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清辞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要下雨还是要放晴。
“你说的‘后来的人’,”他缓缓问道,“是南宋的人?”
他用了那个词。
“南宋”。
昨晚沈清辞第一次说出来的那个词,他今天已经能用了。
她点点头。
萧景琰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她没有预料到的话。
“那天机阁是不是也要做这件事?”
清辞愣了一下,不解的问道:“什么?”
“情报。”萧景琰说“朝廷不会做,你来做。”
“你说朝廷的情报意识为零,那是不是意味着天机阁就是你给南宋留的情报系统?”
“不只是传消息,是教他们怎么传消息,怎么分辨消息的真假,怎么不再犯蜡书这种蠢事。”
清辞看着他。
她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不是因为他不聪明,萧景琰从来不蠢,是因为这句话意味着他已经把“南宋”从一个遥远的概念,变成了一个需要为之做准备的现实。
昨晚他还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他已经在想怎么为那个还不存在的朝代打地基了。
他已经在往前走了,比她预想的快。
“是。”沈清辞说,“天机阁就是留给将来的。”
萧景琰点头,仿佛刚才所有的疑问,只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想通了的事。
“我知道了。”他说,“我去跑下一趟线。”
他站起来,把案上那张从鞋底里拆出来的薄纸折好,递还给她。
沈清辞接过来,放进天机阁的档案匣里。
萧景琰走到门口时,忽然说了一句。
“那个卖柴的老卒,鞋都磨穿了。给他换双新鞋。”萧景琰说完,推门出去了。
萧景琰走了之后,沈清辞在案前又坐了一会儿。
她把那本分析文书重新翻开,从头看了一遍。
三条“蠢”,一个结论,写得很清楚,但她知道这份文书此刻没有任何人会看。
朝廷不会看,他们还不知蜡书已经被金人拿到了,还在做着策反成功的美梦。
李纲看不到,他已经被贬了,虽已在回汴京的路上,但自身难保。
(第八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