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村口的时候,那个瘸腿猎户拦住了她。
他没说什么客气话,只是把手里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小包东西,用油纸包着,系了根草绳。
“风干的兔肉。”他说,声音粗哑,“路上吃。”
沈沈清辞接过来,点了一下头。
“谢了。”
猎户摆了摆手,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沈清辞把那包兔肉放进行囊里。
又一样东西。老人的茶叶,猎户的兔肉。都不值什么钱,但比什么都重。
***
情报是在十月初三到的。
天机阁商路线,顾长风的人从汴京发出,走的是布商的暗线,藏在一匹靛蓝粗布的夹层里。
从发出到送达,走了十一天——正常要七天,多出来的四天是因为路上遇到了金军盘查,绕了一段路。
沈清辞在卫州的染坊后院拆开那匹布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夹层里的绢帛,凉的。
秋天了,什么都凉。
她把绢帛展开,凑到窗边的光里看。
字不多。天机阁的规矩是越短越好,多一个字就多一分风险。这条情报只有三行:
“金廷八月下诏伐宋。宗翰领西路,宗望领东路。以蜡书事发为由,撕毁和约。”
三行字。
清辞把这三行字看了一遍。然后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每一遍她都在心里和自己知道的历史核对:金廷八月下诏——对;宗翰西路、宗望东路——对;蜡书事发为借口——对。
全对。
一个字都没有偏。
历史没有因为她的存在而改变这一步。
金廷还是在八月下了诏,还是两路并进,还是以蜡书为借口。
她做了那么多事:建天机阁,找岳飞,帮李纲,试保甲……
没有一件事改变了金廷的决策。
当然不会改变。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
但“知道不会”和“确认不会”是两件事。前者是理性,后者是一拳打在胸口上。
她把绢帛放在案上,两只手平放在案面上,十指张开,按着桌面。她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一道一道的,硬的,凉的。
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亮变暗,从暗变灰,影子从西墙爬到了东墙。
一动不动。
——
萧景琰是傍晚回来的。
他在外面跑了一整天,联络卫州附近几处溃兵据点,脸上带着风尘。
进院子的时候他先去井边洗了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往清辞的屋子走。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清辞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案上的绢帛已经收起来了,但她只是坐着,没有在做别的事:没有写字,没有看地图。
灯没有点,屋里暗得只能看见她的轮廓。
“怎么了?”萧景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出了不对。
沈清辞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很平。
“金廷下诏第二次南侵。”
萧景琰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息。然后他走进来,摸黑找到了灯台,用火折子点了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照亮了清辞的脸。
她的脸很平静,像是一潭水被搅动过了,翻了很久,现在重新沉淀下来,表面又恢复了平整。
但水底的泥还没落尽。
“坐。”她说。
萧景琰在她对面坐下。
“两路,”沈清辞说,“东路完颜宗望,西路完颜宗翰。和上次一样的配置,但这次兵力更多,目标更明确。”
“目标是什么?”
“汴京。”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萧景琰闻言,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油灯上,灯火在他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什么时候?”他问。
“快的话,两个月。”清辞说,“他们九月出兵,十月过黄河,十一月到汴京城下。”
“官家知道了吗?”
“不知道。”沈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苦的弧度,“朝廷现在还在和金人谈割三镇的事。耿南仲和唐恪以为蜡书的事能瞒住,以为金人真的只要三镇就够了。”
她停了一下。
“他们不知道,蜡书就是金廷等的借口。有没有蜡书,金人都会来。三镇割不割,金人都会来。这一次不是来拿地的,是来灭国的。”
屋里安静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二更了。
萧景琰看着她,等她说下一句。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灯光把他们两个人之间那小小的一方空间照得很亮,但四周全是暗的,像是整个世界缩成了一盏灯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