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在起,”她说,“我们所有的行动,都要以‘靖康之后’为目标。”
萧景琰皱了一下眉,不解地问道:“靖康之后?”
“守城,我们帮。能帮多少帮多少。但我们更重要的工作,是在靖康之后,有东西留下来。”
“留什么?”
“人。情报网。工匠。粮草。种子。”她一样一样地说,声音不快,每一样都咬得很清楚。
“顾长风的商路要加速南迁,南方的据点要在两个月内建好。天机阁的北方网络继续运转,但核心要往南移。工匠和孤儿优先转移,走顾长风的商船。”
她把这些话说完,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个词。
“南宋。”
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重。
像是在说一个地名,一个朝代的名字,一个她在九百年后的课本上读过无数遍的词。
但在这间屋子里,在靖康元年十月的这个夜晚,这两个字的重量不一样。
因为它意味着:北宋会亡。
不是“可能亡”,不是“也许亡”,是“会亡”。
她用了一个还没有诞生的朝代的名字来称呼一个还没有发生的未来,而这个未来,是确定的。
萧景琰听见了这两个字。
他的脸没有变。但他的身体有一个很小的反应——脊背微微直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了一下后背。
“南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他不明白这个词的全部含义。
他不知道南宋是什么样的朝代,不知道它会在什么地方建立,不知道它会存在多久。
但他听懂了清辞说这个词时的语气,那是一种确定。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确定。
就像她说“种师中会死在杀熊岭”一样的确定。
“你怎么知道?”他问。
这个问题他很少问。
从杀熊岭到河阳,从南关到李纲被召还,他一直没有问过。
但今天他问了。
沈清辞看着他。灯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让她的表情变得很难读。
“我知道。”她说,“就像我知道种师中会死,知道李纲会被贬,知道太原守不住一样。我知道。”
她没有解释更多。
萧景琰也没有追问。
他看了她很久,有疑问、接受、信任、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最后他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那我们往南准备。”
沈清辞松了一口气。有些问题一旦被追到底,她给不了一个不是谎话的答案。
“明天一早,”她说,“你去通知顾长风,让他开始南迁。青黛那边我写信。天机阁北方的网不能断,但人要开始往南走了。”
萧景琰点头,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清辞。”
“嗯。”
“大宋……真的会亡?”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在做最后一次确认——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想确认那个深渊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会。”沈清辞说。一个字。
萧景琰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用力。然后他走了出去。
——
那天晚上,沈清辞写了很多信。
给顾长风的:南方据点加速筹建,首选临安或建康,商船路线改为月度往返。
工匠名单她附了一份,河阳带出来的那批人里,有三个铁匠、两个木匠、一个会造弩的老师傅,这些人必须第一批走。
孤儿也是,天机阁在卫州收容了十几个失去父母的孩子,最小的才五岁,路上要有人照看。她把每个孩子的名字和年龄都写在了信里。
给青黛的:磁州线继续维持,宗泽那边的联络不能断。
同时开始在磁州附近物色南渡的中转站,将来大批人员撤离要走那条路。
她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照顾好自己。有事先跑,不要逞强。”写完她看了一眼,没有删。青黛那个性子,不提醒不行。
给天机阁各线的:情报重点转向金军两路的集结情况和行军时间表。
甲等情报即时上报,不等汇总。她把甲等情报的新标准单独写了一页:凡涉及金军主力行军路线、渡河时间、攻城部署者,皆为甲等。
写完这些,她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案上铺满了信,墨迹有的干了,有的还湿着。
她把信一封封叠好,封口,分类,每一封上面标注了该走哪条线、送到谁手里。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夜很深了。月亮出来了,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案面上那些信封上,银白色的光。
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从现在到靖康元年闰十一月,还有大约五十天。五十天里要做多少事,要跑多少路,要保住多少人。
五十天。
很短。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够了。得够了。
(第八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