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姓柳,是村子里辈分最高的人。他的两个儿子都被征去当兵了,大的死在太原,小的没了消息。家里剩他、一个儿媳妇、两个孙子。和他差不多情况的,村里有七八户。
剩下的人里,年轻力壮的男人不多,大部分不是被征走就是自己逃了,留下来的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还有几个腿脚不好的汉子,和一个瘸了右腿的猎户。
沈沈清辞花了一整天,把村子里的人挨家挨户地看了一遍。看他们住什么房子,吃什么东西,有什么工具,能不能走动,眼神里还有没有活气。
回来的时候,萧景琰问她:“怎么样?”
“能用。”沈清辞说。
萧景琰抬了一下眉。
“不是能打仗的那种用,”沈清辞补了一句,“是能活下来的那种用。”
——
第二天,沈清辞把村子里还能动的人召到了村口。
来了大概三十个人。有蹲在树下抽旱烟的老汉,有背着孩子的妇人,有几个半大的少年,大约十三四岁,最大的也不超过十六。那个瘸腿猎户也来了,拄着一根木棍,站在人群最后面,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好奇还是不信。
沈清辞站在老柳树下,面前的地上插着一根木棍,棍头上绑了一块白布。
“我只说一遍。”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村口风小,每个人都听得见,“金军南下,官兵顾不过来。你们靠自己。”
没有人说话。有个妇人把背上的孩子换了个肩,孩子哼唧了一声。
“我教你们三件事。”沈清辞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修寨。把村子围起来,土墙、木栅、壕沟,不需要多高多深,挡得住马就行。”
“第二,存粮。把今年的粟米收了,除了交粮的部分,剩下的藏起来,不放在家里,挖地窖藏。”
“第三,练人。不是练你们打仗,是练们跑——金人来了怎么跑,往哪跑,带什么走,把老人孩子怎么安排。”
她说完了。三十个人看着她,大部分脸上是茫然。
花白胡子的老柳头站在最前面,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朝廷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朝廷的事。”沈清辞看着他,“这是你家的事。金人来了,烧的是你家的房子,抢的是你家的粮,杀的是你家的人。”
老柳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他没有走。
沈清辞也不催。她转头看了萧景琰一眼。
萧景琰走到人群前面,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插在地上。
“从明天起,”他说,“我教你们。”
——
第一天,挖壕沟。
萧景琰带着那几个半大少年和两个腿脚还行的老汉,在村子东面的田埂边上开了一条沟。
沟不深,半人高,宽三尺,底部削成斜面,马蹄踩上去会打滑。挖了一天,挖了大约二十丈。
第二天,砍木头,扎栅栏。矮山上有的是杂木,砍下来削尖了,一根根打进土沟外侧。栅栏不高,到人胸口,但够密,马过不去。
第三天,修土墙。村子西面没有沟,地势平坦,用夯土筑了一道半人高的墙。土是从河滩上挖来的,和着碎草,一层层地夯实。
那个瘸腿猎户干不了重活,蹲在旁边帮忙递草,递了一天,晚上回去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
沈清辞没有上手干活。她在旁边看着,拿着那个到哪都带着的本子,记——记每段壕沟挖了多久,用了多少人,消耗了多少工具;记土墙的高度、厚度、干燥时间;记栅栏的间距和木头的粗细。
老刘要是在就好了,她想。
那个在河阳帮她记震天雷数据的老铁匠,记东西比她利索。
但老刘不在,她只能自己来。
第四天,萧景琰开始教人。
不是教打仗,这些人拿不动刀枪,是教逃跑。
他在村子里走了一圈,选了三条撤退路线:一条往矮山上走,利用树林掩护;一条沿河滩往南跑,河滩地软,金军的马跑不快;第三条是最后的退路,村子北面有一个天然的石洞,能藏二十来个人。
“老人和孩子先走第一条,往山上。”萧景琰站在村口,对着那三十个人说,“年轻的走第二条,沿河滩跑。跑不动的,进石洞。”
他让所有人走了一遍。
第一次演练的时候,全是笑声。
几个少年觉得好玩,嘻嘻哈哈地跑来跑去;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跑了没几步就气喘吁吁,蹲在地上笑自己;老柳头拄着锄头站在旁边,嘴里嘟囔着“胡闹”。
萧景琰没有笑。
他等他们笑完了,说了一句话。
“笑够了就再走一遍。金人来的时候不会等你笑完。”
没有人再笑了。
第二遍走得好了些,但还是乱。有些人忘了该走哪条路,也有些人跑到一半折回来拿东西。
第三遍比第二遍好,老人孩子上山的路线跑通了,沿河滩的那条也没有人掉队。
第四遍,老柳头把锄头往地上一顿,骂了一声“都给我认真走”,队伍才真正像了个样子。
沈清辞在旁边看着,把每一遍的时间记下来。
第一遍,全员撤退用了一刻多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