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遍,缩短到了半刻。
还是太慢。金军游骑冲锋的速度,半刻钟够他们从一里外杀到村口了。
但总比不练好。
——
转折来得比沈清辞预想的快。
第六天傍晚,天机阁军中线传来急报:一支金军游骑,约二十骑,正沿卫州南面的官道往西移动,距离柳家庄不到十五里。
沈沈清辞看完急报,站起来就走。
她到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萧景琰已经把人组织起来了。壕沟和栅栏派了人守着,老人孩子正在往山上转移,几个年轻妇人在收拾地窖里的粮食。
那个瘸腿猎户站在栅栏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猎弓。弓不大,是打兔子用的,射不死人,但他攥得很紧。
沈清辞走到萧景琰身边。
“二十骑。”她说。
“知道了。”萧景琰的手放在刀柄上,目光盯着东面的官道方向。
暮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在听,听马蹄声。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马蹄声来了。
先是闷闷的,像远处的雷。然后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近,能分辨出不止一匹马,是一群,节奏快而整齐。
萧景琰做了个手势,所有人都蹲下了。
沈清辞蹲在栅栏后面,心跳得很快。
她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在汴京守城的时候,金军攻城的声音比这大一百倍。但每一次都一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
马蹄声从东面掠过。
不是冲着村子来的。游骑沿着官道走,没有拐弯。
他们大概看见了村子的方向有栅栏和壕沟的轮廓,在暮色里停了一下。沈清辞听见马嘶声,和几句听不懂的喊话——然后继续走了。
走了。
没有进攻。
栅栏后面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止一个人。
沈沈清辞也吐了一口气。她的手按在地上,泥土凉凉的,湿漉漉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通过手掌传进了土里。
萧景琰站起来,走到栅栏边上,往东面看了一眼。游骑的马蹄声已经远了,远得几乎听不见。
“没来。”他说。
“他们看见栅栏了。”沈清辞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二十骑的游骑不会硬攻有防御的村落,不值得。他们要的是没有防御的。”
这句话被风吹了出去。
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见了。
但第二天,来帮忙挖壕沟的人多了一倍。
——
沈清辞把柳家庄的试点数据全部记了下来。
壕沟的规格、土墙的用料、栅栏的间距、撤退路线的时间、可用人力的分配——一条条地写进本子里,写了六页。她在末尾加了一段总结:
“保甲之法,以村落为单位,平时务农,战时自卫。不求杀敌,但求不死。壕沟栅栏非为御大军,乃为阻游骑。乡兵非为冲锋,乃为争取撤退之时。”
“此法于小规模场景有效,若金军以百骑以上攻一村,则不可守,唯撤退一途。”
她把这段总结誊抄了一份,夹进了那本给岳飞的《新将兵法》的副本里。
将来岳飞练兵的时候,民间的基础在这里——不是凭空来的,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试出来的。
本子合上之前,她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
“柳家庄。四十一户。活着的都还活着。”
她把笔放下,看了看窗外。秋天的阳光照在那片金黄色的粟米田上,穗子还是沉甸甸地垂着头,但今天有人在收了。
老柳头扛着镰刀,走在田埂上,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他的两个孙子跟在后面捡穗子,小的那个捡着捡着就开始玩泥巴,被老柳头回头骂了一句。
沈清辞看着这个画面,没有笑,但嘴角松了一下。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柳家庄。
接下来的路还长,金廷的消息要追,太原的局势要盯,二次南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第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