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地图上面。
纸上画着一张图——不是地图,是一张网状的结构图。
几个圆圈用线连着,线有粗有细,每个圆圈旁边写着几个字。
“从今天起,”沈沈清辞说,“我们有一个名字。”
她用手指点了点结构图最上面那个圆圈。
圆圈里写着两个字:天机。
——
沈清辞讲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她讲得很简短,不绕弯。每一条规矩说完就停,等对面的人消化了再说下一条。
“第一,单线联系。每个人只知道自己上线是谁,下线是谁。不知道别的线上有谁。”
萧景琰点头。这条他懂,军中斥候就是这么做的。
“第二,暗号对接。每条线有自己的暗号,定期更换。暗号泄露,整条线废掉,重建。”
顾长风皱了一下眉:“重建的成本很高。”
“泄露的成本更高。”沈清辞说,“死人比花钱贵。”
顾长风不说话了。
“第三,情报分级。甲等情报直送我这里,乙等情报各线自行处理,丙等情报存档备查。分级标准我会写出来,每个人背熟,不许落到纸面上。”
青黛停了手里削树枝的动作,抬头看沈清辞:“那谁来定分级?”
“我来定。”沈清辞说。
“第四,”她停了一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一息。
不是因为话重。
是因为沈清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前三条完全不同——前三条是规矩,这一条是命。
她看过太多人因为知道得太多而死的例子,有些在历史书上,有些在这一年里她亲眼见过。
她不想再数了。
“好了。”她把那张结构图收起来,“现在说分工。”
她看向顾长风。
“商路线归你。暗桩继续以商号为掩护,情报跟着货物走。你的人不需要知道天机阁的存在,只需要知道把消息送到指定的地方。”
顾长风点头。
她看向萧景琰。
“军中线归你。溃兵、旧部、义勇,能联络的都联络。重点盯金军两路的兵力调动和行军路线。你的人可以知道天机阁的名字,但不知道别的线。”
萧景琰点头。
她看向青黛。
“江湖线归你。镖局、义士、民间的消息渠道,全走这条线。同时,你负责和磁州宗泽那边的对接。这条线最隐蔽,留着做后手。”
青黛把削好的树枝簪子别在头上,歪着头冲沈清辞笑了一下:“得令。”
沈清辞又说了最后一条:“第一项任务——在一个月之内,全面绘制金军两路兵力分布和预计行军路线图。”
“东路完颜宗望,西路粘罕,各部兵力、驻地、动向,越详细越好。这张图画出来,就是我们的底牌。”
她指了指案上那幅旧地图。“这张图太旧了。我需要一张新的。”
顾长风看了看那幅地图,点头:“商路线上的人可以提供驻军信息,但精确的兵力数字要靠萧兄那边的军中线。”
“两条线的数字互相核验。”沈清辞说,“有出入的地方,标出来,我来判断。”
她把任务说完了。
不多,但每一条都有明确的人、明确的事、明确的时间。
沈清辞没有笑。她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顾长风。萧景琰。青黛。
一个商人,一个武将,一个江湖女子。加上她自己,一个穿越者。四个人,四条线,要在金军的铁蹄和朝廷的昏庸之间,织一张网。
这张网能撑多久,她不知道。
但不织就什么都没有。
萧景琰开口了。他一直没有说话,此刻问了一个问题。
“阁主或主事人是谁?”
沈清辞摇头。“没有阁主。只有任务。”
萧景琰看着她:“那你是什么?”
沈沈清辞闻言,沉吟不语。
她看着案上那幅地图——河北、河东,山河破碎,满目疮痍,还有那张被她收起来的结构图——四个圆圈,几条线,薄薄一张纸,要撑起一个不存在的组织。
“我只是一个出题人。”她说。
青黛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那我是答题的。”
萧景琰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
顾长风也笑了,这次笑意进了眼睛里。
这是天机阁成立的那个下午。没有祭旗,没有歃血,没有任何仪式。四个人站在一间染坊后院的堂屋里,面前铺着一张旧地图,说了几条规矩,分了工,起了个名字。
就这样。
——
当天晚上,天机阁接到了第一条情报。
是顾长风商路线上的暗桩传来的,走的是卖布的商队,藏在一匹蓝布的夹层里。
沈清辞亲手拆开,展平,凑到灯下看。
字不多,写在一条窄窄的绢帛上,墨迹有些洇——大概是路上受了潮。
“汴京。司马珏近日频繁接触金廷使者。地点:兴国坊西侧私宅。次数:七日内不下三次。”
沈沈清辞看完,把绢帛递给萧景琰。
萧景琰接过去,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