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将来的仗,"沈清辞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是刻意的低,是那种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时自然会放低的声音,"不是为了朝廷打的,不是为了官家打的,不是为了赏赐打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岳飞的眼睛。
"是为了那些打扫院子的人打的。"
岳飞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打扫院子的人"是什么意思。
他没见过那个老人——在河东的废弃村落里,所有人都逃了,只有那个老人还在打扫院子,因为"这是我家"。
他没见过,但他懂。
他当然懂。
他从相州汤阴来,他家也有院子,他娘也在打扫。
那些不逃的、留下来的、守着自己那一小块地方的人,他见过太多了。
他不需要解释。
"记住了。"他说。
三个字,没有发誓,没有赌咒,比什么都重。
——
清辞把最后一件事交代完。
"你去招募义勇,先不要打旗号。等到有了一定规模,去找宗泽——磁州知州,这个人你可以信。"
她递过一封信,"这是我给宗泽的引荐信,他会给你一个名分。"
岳飞接过信,和草稿、银子一起收好。
他的怀里已经鼓鼓囊囊的,但他没有嫌多,一样样都塞好,系紧腰带,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那个动作让清辞想笑。
一个将来会统领十万大军的人,此刻像个往行囊里塞馒头的小兵。
"还有一件事。"清辞说。
岳飞看着她。
"你将来的兵,你自己练,自己管,自己约束。不要靠朝廷的军法,要靠你自己立的规矩。你做到什么样,你的兵就会是什么样。"
这话和昨夜谈的军纪那条是一回事——"上面做到了,下面不用罚"。
她在提醒他,也是在确认他真的听进去了。
岳飞点头。
这次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却稳,不敷衍。
清辞不再说了。
该给的都给了——银子、草稿、引荐信、几句话。
不多不少。
她拿捏了一整夜,才找到这个分寸。
"走吧。"她说。
岳飞向她抱了一下拳。
右拳握紧,左掌包住,抬到胸口的位置,停了一息。
那个动作不花哨,但有分量,像他这个人一样。
然后他转身,往院子外面走。
他没有回头。
清辞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晨雾。
雾还没散完,他的身形在十几步之外就开始模糊了,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腰和肩膀,最后只剩一个轮廓,在灰白色的雾里一晃,消失了。
他是那种不回头的人。
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站了一会儿。
雾气慢慢飘过来,湿漉漉地贴在她脸上,凉的。
她知道下一次见面,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那时候他会有自己的军队,他的兵会知道为什么而战,他的旗帜上会写着四个字。
但现在他还不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他只知道怀里有八页纸和五十两银子,还有一封写给宗泽的信。
够了。
先走这一步。
她转过身,往回走。
——
青黛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马也喂了草料。
敢死士们列成两排,等着出发。
萧景琰站在队伍前面,手按在刀柄上,看见清辞走过来,微微侧了一下头。
"走了?"他问。
"走了。"清辞说。
"没回头?"
清辞看了他一眼。
萧景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问这个问题的语气,说明他在门口或者什么地方看见了岳飞离开的那个背影。
"没回头。"她说。
萧景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
"他是那种人。"他说。
不贬不褒,只是一个准确地判断。
清辞没有接话,走到队伍前面,看了看人数。
三十名敢死士,加上她、萧景琰、青黛,三十三个人。
不多,但够用了。
"出发。"她说。
队伍动了起来。
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晨雾正在散去,太行山的山脊线从灰白色里浮出来,一层一层的,像是大地的骨头。
青黛走到清辞旁边,小声问了一句:"姑娘,那个人真的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