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没有变。
但他的手变了——接绢帛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绢帛在他手里微微皱起来。
他把绢帛放在案上的时候,手指离开得很慢,像是要把那几个字按进桌面里。
司马珏,是他的仇人,是杀他父亲的人。
沈清辞看着他的手,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是天机阁的第一条情报。”她说,声音很平,“按乙等存档。”
萧景琰抬头看她。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暗,暗到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但沈清辞不需要看清——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为什么是乙等?为什么不是甲等?为什么不现在就——
“乙等。”沈清辞重复了一遍。
萧景琰看了她三息。然后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条绢帛上。
他伸手,把绢帛折好,放进沈清辞准备好的档案匣里。
动作很轻,很稳。
沈清辞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件事没完,萧景琰的仇不会因为一个“乙等”就消下去。
但至少今天,他选择了先把它放进匣子里。
“天机阁的第一条情报,”她对屋里的人说,“存档完毕。”
顾长风点头,做了记录。
青黛在旁边看着萧景琰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卫州城里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三更了。
沈沈清辞把档案匣合上,放在案角。
匣子不大,里面只有一条绢帛,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但她知道,这个匣子会越来越重。
就像她怀里那个装着种师道遗信、李纲方略和《河东军败论》的匣子一样。
一个匣子装过去,一个匣子装将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卫州的夜空,星星很密,秋天的星比夏天的亮,一颗颗的,像钉在黑布上的银钉。
远处有犬吠声,断断续续的,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天机阁。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在走了。
***
这天,萧景琰和青黛都不在。
萧景琰带着两个人往北去了,走军中线,联络真定方向的溃兵旧部。青黛去了磁州,和宗泽那边对接江湖线的事。顾长风也走了,回汴京稳住商号的生意——天机阁要运转,钱不能断。
染坊后院的小宅子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
她已经一个人待了三天了。
头两天还好。
有事做——整理天机阁的情报分级标准,写成册子,一条条地斟酌措辞,哪些该模糊,哪些要精确。
还有那张金军兵力分布图的底稿要画,顾长风和萧景琰两条线的第一批数据已经送过来了,需要核对、标注、比较。
她把自己埋在这些事里,埋得很深,深到可以不想别的。
第三天的傍晚,事情做完了。
册子写好了,放在案角。
底稿画了一半,剩下的要等新数据来才能继续。
她把笔洗干净,搁在砚台边上,把案面收拾整齐,然后发现,空了。
手边没有事做,连屋子都很安静。
染坊前院已经打烊了,掌柜和伙计都走了,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在前院守着。
后院连虫鸣都不多——入秋了,蛐蛐叫得稀疏,一声一声,隔很久才响一下,像是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叫。
窗外有水声。
不是黄河,卫州离黄河还有几十里,是院子角落那口井里传上来的地下水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沈清辞坐在案前,面前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了,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不大不小,刚好照亮她面前那一小片桌面。
她拿起笔,翻开一个新的本子。
不是天机阁的公务册子,是她自己的。
从穿越那天起就在写的那种,不给任何人看,只写给自己。
她在第一行写下一个问题。
我在做什么?
——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洇开一个小点。
我在做什么。
她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了几遍,像翻一块石头,看看底下有什么。
“我在为一个已经注定要亡的王朝做最后的抢救。”
这句话写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
一年前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写这句话手会抖。
现在不会了。
(第八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