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走了好几步才回答。
"你觉得萧景琰行不行?"
青黛愣了一下:"那当然行。"
"岳飞和他不一样。"清辞说,"萧景琰是剑,指哪打哪。岳飞是火,点着了就灭不掉。"
青黛咂摸了一下这句话,好像没全听懂,但又好像听懂了什么。她没有再问,加快了脚步,去队伍前头探路了。
沈清辞走在队伍中间,山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昨天磨出的红印还在,那是写了一整天字留下的。
八页纸。
一行小字。
五十两银子。
一封引荐信。
种子给出去了。
接下来,是建土壤的事。
天机阁。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雾散了,天晴了,太行山在秋天的阳光里露出了它真正的颜色——不是灰白的,是深褐色和暗绿色交织的,像一匹旧锦缎,厚重,沉默,经得起看。
她加快了脚步。
***
从相州南下,走了五天,到了卫州。
路上不太平。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歇脚,远处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不是宋军的,节奏太快太整齐,是金军的游骑。
三十名敢死士不约而同地按住了兵器,萧景琰做了个手势,所有人灭了火把。
黑暗中,马蹄声从北面掠过,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像一阵风刮过去了。
没有人被发现。
但所有人在黑暗中又等了半个时辰,才重新点起火来。
沈清辞坐在石头上,手心全是汗。
卫州不大,但位置好——北通相州,南接滑州,东面是黄河,西面是太行山尾。
金军的主力在北面,暂时还顾不到这里。
顾长风的商号在卫州有一处暗桩,藏在城南一条卖布的巷子里,门脸是个染坊,后院连着一座两进的小宅院。
沈沈清辞到的时候,顾长风已经在了。
他瘦了。
上次见面是在河阳,那时候他穿着商人的绸衫,腰间挂着账簿,一副精明掌柜的模样。
现在绸衫换成了粗布,脸上风尘仆仆的,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看起来像个赶路赶久了的脚夫。
但他的眼睛没变——一双算账的眼睛,看什么都先估个价钱,然后再决定值不值。
“沈娘子。”他在院子里迎上来,拱手,笑了一下,笑意没进眼睛里,“路上不太平吧?”
“还行。”沈清辞进了院子,环顾了一圈。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正房三间,两边各有一间厢房,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
墙根下晾着几匹刚染好的蓝布,颜色深浅不一,在秋天的阳光下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靛蓝气味。
一个做暗桩的地方,伪装成染坊。顾长风的活儿,干净。
“人都到了?”沈清辞问。
“到了。”顾长风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坐。”
正房的堂屋被收拾成了议事的地方。
一张长条案摆在中间,上面铺着一幅很大的地图——河北、河东两路的全图,标注了州县、官道、驿站、关隘。
地图是旧的,边角磨出了毛,有些地名已经看不清了,但有人用朱笔重新描过,该标的地方都标了。
沈清辞走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萧景琰靠着窗站着,手里没有拿刀——进了安全的地方,他的刀会解下来放在手边,但不会一直拿着。
青黛坐在案边的凳子上,腿盘着,手里在削一根树枝,削得很细,大概是要当簪子。
她这人闲不住,手里总要摆弄点什么。
顾长风跟在沈清辞后面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四个人。
沈沈清辞站在案前,看着那幅地图。
她没有急着说话。
她在心里把手上的东西过了一遍——
顾长风的商路情报网。
从汴京到太原,从河阳到真定,沿着商路布了十几个暗桩。这些暗桩平时做买卖,战时传消息,靠的是商号的正常运转来掩护。
优势是覆盖面广,劣势是不够快,商队走一趟要十天半月。
萧景琰的军中人脉。
他在西军待过,种师中和种师道的旧部里有认识他的人。南关之败后,不少溃兵散落在河北各地,其中一些被萧景琰联络上了。
这些人能提供前线最新的消息,但风险也大——溃兵流动性强,随时可能被金军抓走或者自己跑了。
青黛的江湖联络。
她在磁州和宗泽那边对接过,认识一些义士和镖局的人。这条线最隐蔽,因为江湖人和官府不搭界,金军也不会注意。
但信息质量参差不齐,需要核实。
宗泽给的河北通行令。
这是官方身份的掩护,关键时刻能用,但不能常用——用多了会引起注意。
四条线。每条都有用,每条都有缺,也很散的。
她需要一个架构,把它们串起来。
“好了。”沈沈清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她。
(第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