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下，餐厅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粲行看着满桌沉默的人，这几天积攒的委屈再也压不住：“不管我问什么，你们都避之不答。公司的内部报告，我连完整版都没资格看。有必要这么防着我吗？我是失忆了，又不是傻子！既然这么不信任我，又何必让我进公司？”

程峦沉默良久，深深吐出一口气，神色复杂：“不是防着你，只是很多事，还没到该让你知道的时候。”

关姚见状，连忙打圆场，笑着缓和气氛：“别多想了，明天晓宇就回来了，家里多个人，也能热闹几分。”

“热闹？” 程粲行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这个家里，永远差一个人的热闹。”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转身推门离去。

六月初，夏天还没到最盛的时候，傍晚的风带着温热的凉意，吹过来是软的，树叶子被风一托，哗啦啦地响。

廊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漫过石板路，程粲行慢悠悠在院子里转着，让那点夜风把胸口的郁气散一散。

石板路弯弯绕绕的，两侧的灌木修剪得很整齐，靠墙的两棵树已经长满了叶，把廊灯的光切成一块一块的碎影，随晚风轻轻晃。院子里飘着草木与泥土的清腥气，干干净净的。

可惜偌大的院子，竟没种半株花。

程粲行沿着石板路慢慢往里走，空气中都飞着白色的毛绒，他这才发现，目光所落之处，皆是蒲公英，一簇簇的，在角落里顽强地扎根生长。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盯着那几个还没散开的绒球。晚风一吹，最外圈的几根白绒毛轻轻脱离开，打着旋儿飘向远处，像一个个小小的、无依无靠的影子，要去寻一处落脚的地方，等来年春天，再悄悄冒出新芽、开出小花。

恍惚间，眼前忽然闪过一段模糊的画面，像蒙了一层水雾 ——

墙角下，有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泥地里，一个攥着小铁铲，认认真真地挖着坑。等那个坑挖好了，另一个才小心翼翼地摊开手心，把几粒小小的蒲公英种子倒进去。两人一起用小手把土拢回去，轻轻拍实，又踮着脚尖，用鞋底细细踩了踩。

“春天来了，他们就会开花。”

稚嫩的声音在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他几乎瞬间联想到程予泽的微信头像，又想起昨晚看到的日记本上那株蒲公英。

他正想着，手机忽然震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到期待已久的那个备注。

是程予泽。

他腿一阵发软，差点把手机摔了，慌忙去抓，手一抖按下接听，他心一惊，赶忙把手机贴在耳边。

他粗喘着气，感觉心跳快得离谱。

“喂......弟......”

舌头好像在嘴里打了个结，程粲行说得紧巴巴的，他不太确定以前都怎么称呼程予泽的，叫出个“弟”字怎么这么别扭。

“哥。”电话那头轻轻传来程予泽沙哑的声音，“怎么没回微信？”

听得程粲行后背发毛。

“我刚才去吃饭了，所以没看到，”程粲行勉强稳住语气，“你......感冒了？”

“嗯。”那头回应得很轻。

沉默了两秒，两人同时开口。

“你吃饭了吗？”

“我明天就回去了。”

一问一答，各说各的，就是驴唇不对马嘴。

程粲行心快要跳出来了，勉强靠着墙站稳。

“吃了。”程予泽闷闷地声音传过来，过了几秒才开口，“我听陆川扬说，你从楼梯上摔下来，失忆了，头还疼吗？”

“偶尔看到熟悉的事物还是会头疼，但说不定是好事情，慢慢就想起来了。”

“那你还记得我们的事吗？”程予泽的声音很轻，轻得好像下一秒就要碎掉。

我们的事。

程粲行暗自苦笑，怎么会是我们，明明是我单方面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吧。

“......不太记得了。”声音不自觉放软，“我问他们什么他们都不告诉我，等你从纽约回来跟我说吧。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都能接受。”

程粲行在世界的这边举起三根手指，“我发......”

“不用发誓。”程予泽在世界的另一面说，“我相信你。”

程粲行握着手机，心口被那个人三言两语捂得发暖，却又泛起一阵酸涩。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

“嗯。”

他舍不得就这么挂断这通来之不易的电话，沉默了几秒，又轻声开口：“明天回来，需要我去机场接你吗？”

“不用。太晚了。等我第二天去找你。”

“好。”程粲行乖乖应下。

“那我等你。”

“嗯。”

电话轻轻挂断，听筒里只剩下 “嘟嘟” 的忙音。

程粲行依旧靠着墙，指尖还残留着手机的温度，心口的暖意和酸涩交织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

晚风又吹过来一阵，拂过墙角的蒲公英，那几个还没散开的绒球轻轻颤了颤，终究还是撑住了，没有被风吹散。

等明天风再大一点，或者哪只路过的虫子碰一下，它们就会散开，白绒毛带着种子飘走，落到哪里算哪里，也许落进泥土里，也许落进砖缝里，也许被风带到墙外面，去寻找新的归宿。

从此就跟这里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