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心里，即使程予泽现在开始跟女孩交往，那他也跟同性恋三个字永远划不开边。他突然想起程粲行失忆前跟自己说过的话，又想起刚才在车里看见的那个从自家大门的方向朝外走的小男生。

他往座位上一靠，讽刺着说：

“刚才家里来人了？”

“对，来了个朋友。”程粲行没多想。

程峦掀起眼皮：“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程粲行没做多解释。

他听见程峦不屑地笑了一声：“我看你失忆前未必吧。人家听说你出事，特地从上海来找你的？”

程粲行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手里的拳头捏得死紧，紧得指骨都发出声音。

“我说了，他只是我的朋友，你少做无端揣测，”程粲行语气不太好，脸色沉下去，“人际关系是我的私事，至于公司，我不会要你的股份，更不会要法人。”

程峦的目光钉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看穿：“你还想着走？”

“我没想着走。”程粲行铮铮地回看着他，“我只是觉得很没必要。我答应帮你管公司，只是看在你对我有养育之恩的份上。继承人的身份我不稀罕，进了公司我只会做好我分内的事，其他东西，你自己留好。”

空气里沉默了几秒。

程峦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突然大笑起来。

“撞了头，还懂事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你们早这样不就好了。”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满意和嘲弄。

程粲行被他笑得脊背发凉，头又开始疼了。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出了门。

又是这种恶心的感觉。

程粲行逃一般回到楼上，浑身燥热不爽，心头生出一股无名火急需要发泄，可他又不知道他一个动一下都头疼的病号能做什么。他整个人呆愣地站在床边，把所有能干的事都想了一遍。

睡觉？睡不着。

做俯卧撑？他当即趴在地上，刚撑了五个就不行了。

为了灭火，他只好选择最简单——收拾房间。

说干就干。他打开柜子，空的。拉开抽屉，空的。好家伙，合着他的东西都塞在门口那个黑色皮箱里了？

程粲行又站上椅子望高。衣柜顶被擦过，吊灯被擦过，连窗户玻璃的外面都被擦得一干二净，想收拾都没东西收拾。

“不是，这廖姨是有洁癖吗？”

程粲行在房间里又爬高又翻箱，叉着腰喘着气，愣是没发现一点可以用功的地方。他只好把目光移向书架上积了陈年老灰的高中练习册。

他把这些书一股脑搬到地上，每一本都翻一遍，确定未来没什么用才放心扔进黑色垃圾袋里。

“高中生学的东西这么难吗？”程粲行眯着眼睛看这些数学题，深切地感受到头痛在了大脑的另一个位置，赶忙把书扔在一旁。真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

书没他想的那么多，没一会儿就收拾的差不多了。他刚想休息一下，胳膊撑在身后，手往后一摸，又摸到一个本子。

他伸手捞过来。是一个日记本，封面画着零零碎碎的花和草。

“这是......亲手画上去的？“程粲行摸在上面感受那种独特的触感，有些诧异，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两株蒲公英看。

潜意识告诉他，这是程予泽画上去的。而且程予泽应该也有一本一模一样的。

他左手握着本子，大拇指飞快地翻着书页，里面全是空白，什么都没有。直到落到第一页，他才看到一点黑色的笔迹。

手停下来，顺着书脊把书往两边一压，彻底打开。

呼吸短暂停滞了几秒。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短短的三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对象，没有原因，没有结尾，只是杂乱无章地堆了一整页，而后面的空白告诉他，那个故事没有下文了。

某几处的纸张褶皱不平，一看就知道是被眼泪打湿又晾干的痕迹。它们的存在毫无保留地告诉现在的程粲行，那个时候的他一定做了很对不起一个人的事。但他是个很了解自己的人，他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一定迫不得已，一定不甘、不敢、不干。

头和心又开始疼了，疼得他鼻子发酸。他站起身，拉开门，手停在自己的卧室门上，转头看向隔壁那扇门。

他轻轻压下门把手，门“嘎吱”一声开了。

这间房朝北，白天没什么光亮，晚上却有温婉的月光透过薄纱照进来。程粲行站在门口，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昏黄色的，显得他的影子很孤独。

这间房已经很久没住过人了。

桌上搁着一套画画的东西，颜料管有几支没盖好盖子，边缘已经干透结了壳。笔搁在笔洗旁边，笔洗里的水早就蒸干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他拉开抽屉，里面塞了各式各样带颜色的画笔、炭条、水粉，还有几本素描本叠在最下面，边角都泛了黄，卷起边来。

衣柜半掩着。程粲行走过去，轻轻拉开，里面还挂着几件浅色的夏天衣服，薄薄的，洗得有些发白，叠放整齐，像是他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或者压根没想着要带。

墙上贴着画纸，大大小小的，有些只画了一半，有些已经完成了，人物、风景、还有几张蒲公英，跟日记本上的那几朵很像，一看就知道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角落里立着两把羽毛球拍，拍弦松了一根，搭在那里，沾了薄薄一层灰。

程粲行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

书架上摆了一排练习册，语文数学英语都有，厚薄不一，书脊都压得有些旧了。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这次他学会了，从第一页翻开。

他想看看程予泽的字迹，想看看他这个孪生弟弟的自己跟自己像不像。

可扉页上写着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又抽了一本，还是他的名字。

再抽一本，还是。

程粲行。程粲行。程粲行。

他把练习册放回去，喉咙有点发紧，把灯闭了，在书架前，在黑暗里静静站了很久。

这间房给他的感觉，比自己的卧室还要叫人安心。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怕黑，但是站在这间房里就不怕了。

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子有点凉，却有一股清冷的味道，直直钻进他鼻腔。程粲行想它大概是被他原来的主人熏入了味，那人大概是个霸道狂，走了还把他生活过的地方打上标记，把自己的气息安静地留在每一根棉线里，散不干净，像是一直在等他回来。

或者是知道有人会来，会需要这个味道。

他就这样躺着，感觉床上有点空，应该还有另一个人应该躺在这里的，热热的，软软的，一个冬天可以给他暖手暖脚，一个他不高兴了可以骑着抱着随意耍赖的人。

只是那个人是他的弟弟。

“干嘛啊......怎么哭了......我为什么会哭？”程粲行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那股味道把他轻轻围拢起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记，一点一点把他的不安驱散，让他安心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