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随着一声沉闷的重响落地，舷窗外是纽约上午十一点的白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打乱了脆弱的生物钟，让人分不清现实和梦。

机舱里的提示音缓缓响起，空姐温柔的嗓音从广播里传来：

“Ladies and gentlemen, we have arrived at New York John F. Kennedy International Airport. Please remain seated......”

陆川扬摘掉眼罩，揉了揉酸涩的太阳穴，按开手机，手往下一划关掉飞行模式。这边刚关上，微信提示音就接连响起。他眯眼点开，里面全是李瑾发来的消息，密密麻麻的。

“这人被盗号了？”

等他眯着眼睛聚焦，好不容易看清第一条消息，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瞬间支棱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他猛地伸手，扶住刚要起身的程予泽：“程予泽，你看微信了吗......”

"还没有，这里没信号。"程予泽侧过脸，看着陆川扬满脸震惊，问道，"公司出事了？"

“公司出没出事不知道，但是程粲行出事了。”陆川扬把手机屏幕侧过去，两个人一起看。

【李瑾：粲行哥回家那天从楼梯上失足摔下来，晕倒了两天，今天刚醒，人没什么大事，但是他失忆了，医生说是可逆的，你记得委婉点告诉予泽，别叫他太担心。】

陆川扬这会也才刚刚跟他一起看到下一条，后背一阵发冷。

完了，没避着人，这不全看到了，程予泽不会现在就要再飞回去吧，他这老腰可受不了再飞十几个小时了。

机舱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取行李，周围嘈嘈杂杂，两个人谁都没动。

"他失忆了？"程予泽好一会才开口。

脸色本就苍白，这会被舱内的白灯一照，看着更没什么血色。陆川扬看着瘆人，清了清嗓子干涩了十几个小时的嗓子："医生不是说可逆的吗，没事啊没事......要不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程予泽看了陆川扬两秒，缓缓低头摸出手机。他是想给程粲行打电话，可他手抖着，根本拨不出去。

“要不我来？”陆川扬哑着嗓子问。

"算了。"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收回去，"人没事就好。"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他没有力气打这个电话，没有力气去接受电话那头的人忘了一切，独留他一个人抱着所有过往的回忆孤零零站在原地。

他甚至说不清这对程粲行来说算不算好事。

他失魂落魄地跟在陆川扬后面下了飞机，坐上客户安排的商务车前往酒店。

纽约正值六月初夏，天气晴好，阳光明媚，整座城市褪去了冬日可怖的厚重外衣，处处都透着鲜活暖意。

可程予泽只觉得冷。

楼高繁华，街头落寞，纽约是个矛盾的地方，就像程粲行一样。

程予泽每一次来这里都这样想。这座城市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每一个地方他都想看一遍，走的每一个角落他都会想，程粲行是不是也到过这个地方，四舍五入，是不是也算他见到程粲行了。

但现在的他做不到了。

他想问程粲行，问他是不是对自己太残忍了些？

他有点后悔投胎的时候非要缠着程粲行了，他后悔做了程粲行的弟弟，后悔遇见程粲行，后悔爱上一个他不能爱的人，连老天都在拆散他们。

车子一路前行，街边的建筑与人潮不断倒退，程予泽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心痛得太久，他都快忘了不痛的时候心是什么感觉了。

-

“嘶......”程粲行倒吸了口气。

“怎么了？你又头疼了？眼睛怎么这么红？”齐萧铭送来一个关切的眼神。

“不是......算了，没事。”程粲行摆了摆手。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程粲行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甩上了一个钩子，被人一阵一阵扯着，疼得发涩，连带着眼睛也是，像被烟呛了，呛得眼睛、喉咙、肺心、肝，都跟着难受。失忆的后遗症这么大吗？

“行了，你好好休息，我最近有个工作，今晚就得回上海了，等忙完了，我会马不停蹄来看你的。”齐萧铭穿上外套，恋恋不舍地往嘴里塞进最后一口蛋糕，“记得把蛋糕吃完哦，多吃甜的，好的更快！”

程粲行被他逗笑了，没听过谁把甜食当成病号餐。

“知道了，电话联系。”程粲行把他送出门。

“你最好是！不许不回微信！”齐萧铭冲他做了一个威胁的表情，“不然我就飞回来找你算账！”

“好好好。”程粲行单手倚着门框看他走出去。

门关上，家里一下子又冷清下来。

听见关门声，廖羽珍从厨房探出个脑袋，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小朋友走啦？”

“嗯，刚走。”程粲行接过水，打算在别墅里转转，熟悉一下环境，就被廖羽珍叫住了。

“粲行，”廖羽珍话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失忆的事，你弟知道吗？”

程粲行被她问得一愣：“大概......知道吧。”

廖羽珍听完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以为你俩还在闹别扭呢。”

程粲行刚想问他跟程予泽闹什么别扭，她又怎么知道的，就听见廖羽珍继续说：“我听说你弟找到女朋友啦，你见过面了吧，长得漂不漂亮，性子跟予泽合不合得来？”

程粲行的心脏猛地一沉，那股熟悉的酸涩感又涌了上来，他浅浅笑了一下，回道：“廖姨，我不记得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短促的电子音。

「门已开」

程粲行把水杯放回桌上，望向门口。

这齐萧铭还没走几分钟，程峦就回来了，差点还能打个照面。

他被赵叔扶进门，往旁人身边一站，身形被衬得格外单薄。赵叔跟廖姨和程粲行打了招呼，把老板放到书房磨得发暗的座位上，出来时低声跟廖羽珍说了几句，才轻手轻脚地退出门。

赵叔前脚刚走，廖羽珍后脚就端了碗汤进去，往程峦手边一放：“趁热喝，炖了一上午了。”

程峦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廖羽珍也不恼，转头出了门，压低了声音跟程粲行说："你爸有话跟你讲。"

程粲行踱着步进来，轻轻关上身后门。

书房的采光很好，阳光洒满了整间屋子，连空气都是暖洋洋的，懒懒散散地铺了一地。只是打在程峦身上，像一幅色调失衡的画，美得诡异。

“检查结果怎么样？”程粲行先开了口。

“短期内死不了。”程峦坐起身，看着桌面那碗汤。汤里面有三颗枸杞，正好浮在碗的正中心。

“关姚呢？不是跟你一起去体检了吗？”

程峦讽刺地笑了一声：“你这个小后妈啊，看公司看得严，你进了公司以后可没什么好日子过。”

说罢他舀了口汤，靠在椅背上，语气淡下来，“你昏迷这几天，公司放出你积劳成疾、累倒的消息，网上的热度已经降下来了，事情算是翻了篇，明天就可以去公司了。”

程峦露出一个得手的笑：“继承人那档子事，该跟你交代清楚了，股份也可以一并转给你。”

程粲行抬起眼：“那程予泽呢？”

听见这个名字，程峦手一抖，汤匙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