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先传来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沉稳又钝挫的节律，缓缓催动了周身凝滞的血液，顺着全身脉络静静流转。

口鼻间来回游走着丝丝凉气，随着薄弱的呼吸被纳入胸腔。身旁心率仪器单调地轻响着，一下一下，敲醒了床上昏睡了两天的人。

眼皮重得睁不开，头疼得像是被人拿棍子从后脑勺敲了一棍子，程粲行挣扎着弯了一下手指，力道算得上是微乎其微。

这一下却被刚进到病房没多久的男人精准捕捉，他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我去？程粲行？程粲行！你醒了？”

是熟悉的声音，听上去像......

程粲行紧紧皱着眉，明明感觉这声音听过无数次，却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脸。

他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前的是一个长着娃娃脸的男生，正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他看着那双眼睛，视线一点点晴朗起来，苍白的脸皮底下渐渐透出血色，重新有了生机。

“真醒了！你都吓死我了！李瑾你看着他，我去叫阿姨和医生！”齐萧铭转身就要往门外跑，差一点就撞上开门进来的关姚。

“叫什么阿姨，我看看。”女人走上前，对上程粲行四处张望的眼神，别扭地开口，“醒了？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程粲行抬手摘掉氧气面罩，消毒水的味道瞬间塞进鼻腔。他环顾四周把这个单间看了一圈：两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人站在一旁，穿着一身黄色长裙的女人站在他床边，几个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可他丝毫记不起来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这些人又为什么要看他。

他只觉得心里莫名地打鼓，像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下一秒就要被射入麻药进行解剖。

头疼得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扯开他的头皮往脑子里钻，越是去回想，痛感就越强烈。那个女人把他的床调高了一点，好让他坐起来缓着劲。他双手用力按着头，想要转移这份窒息的痛，却毫无作用。

见他这般难受，关姚连忙出去喊医生。

医生给他开了止痛药，又给他带上氧气罩缓解头痛，他还没转过神来，就被推入CT室，等出来的时候药劲起了效，头疼已经缓解了大半，太阳穴的神经却还是一鼓一鼓的跳着。

医生走进病房，翻看着他脑CT的片子。尽管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拧成一个“川”字的眉头也提前告诉着房间里的人情况有多不理想。

“听你姐姐的描述，你应该是出现了失忆的症状。”

医生把口罩摘下来，弯腰凑近问他，似乎是想在这个失去记忆的患者面前显得更有亲和力一些。可那张布满黑眼圈的脸凑过来时，程粲行还是倒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这问题问得他头又开始疼，程粲行拼命忍着火气，维持着心平气和的心态看着眼前这位白大褂：“你记得我是谁吗？”

医生被他这反问打得措不及防，有些挂不住面子，退回去重新戴上口罩。

"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吗？"

“医院啊。”这算哪门子问题，以为他是智障啊。

“那我是谁？”

“医生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程粲行觉得这问题问得没什么意义，但头太疼了，懒得计较。

"还能想起来别的什么吗？"

“想不了，一想就头疼。”

“那你记得他们是谁吗？”医生抬了抬下巴，朝旁边示意。

程粲行扫了一圈，想了想："不记得了。但应该认识，看着都是眼熟的人。"

“粲行！”齐萧铭一下子泪洒现场，腿一蹬扑到他床上，“放心吧，就算你把我忘了，我们也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关姚皱着眉，没去管他，转头问医生："不是说只是脑震荡吗，怎么还失忆了？"

“从片子上看，应该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时候磕到了后脑勺，内部积了淤血，压迫了神经才导致了失忆，一般是可逆的，回家静养就好。今天白天再观察一下，没什么事下午可以办出院了。”

关姚伸手接过片子：“好，谢谢医生。”

医生出去前还意味深长地望了程粲行一眼，程粲行眯着眼睛琢磨那个眼神，越琢磨越不爽。

关姚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这张嘴对病号也是依旧不依不饶：“摔傻了没，摔傻了正好不用管公司了。”

"管什么公司！"还没等程粲行开口，齐萧铭趴在他身上，眼泪还没干就先发了话，转头又对程粲行骂起来，"你跟陆川扬出差，宿醉还不吃早饭，出事了吧。你怎么这么不知道关心自己，本来就瘦，现在都瘦成杆了！"

这话听上去耳熟，程粲行不自觉对眼前这个大眼睛产生了点好感，冲他问道："我昏倒了多久？"

“你还知道问，两天，算上今天都三天了。”齐萧铭在旁边抹着眼泪，哪有一边骂人一边哭的啊，多没气势。

“两天？”程粲行有点不可置信。

”你以为呢？我都要以为你变成植物人了。”齐萧铭又从旁边的柜子上抽了张纸擤鼻涕。

“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是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程粲行挑眉看他。

一听说不认识自己，齐萧铭刚要止住的眼泪瞬间喷洒得更凶了，李瑾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背。

"程予泽给你发消息一直不回，我们也联系不上你，要不是昨晚萧铭打你电话是这位阿——姐姐接的，我都不知道你出事了。"李瑾瞥了眼关姚，心虚地推了推眼镜。幸好他反应快，不然嘴一瓢叫出阿姨，估计当场就被关姚的眼神黑掉。

“......程予泽？”程粲行一听到这名字，心跳停了一拍。

“你还记得程予泽？”齐萧铭又重复了一遍抹眼泪、擤鼻子的流程，冲他身后那人开口道，“李瑾，你有没有程予泽的照片啊？”

“我问问陆川扬。”李瑾一手拍着他的背，一手掏出手机，“他存的照片比较多，不过他跟程予泽现在在纽约，可能不会回得这么快。”

“纽约？“程粲行猛地闭上眼睛，头又开始疼了。

“能记起来吗？”李瑾走近了些，“本来是你和程予泽要去纽约见客户的，但是一直联系不上你，程予泽就跟陆川扬先去了。”

“......程予泽。”这名字起得真好听，程粲行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