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起飞没多久，程粲行就昏睡过去。

机舱里的冷气像是不钻进骨头缝里不罢休，他裹紧外套，把头靠在舷窗上。

意识像一张被泡得软烂的纸，随着飞机下降一点一点往下坠。

“先生？先生？飞机已经落地了。”

意识慢慢回笼，程粲行睁开眼，对上空姐那张漂亮的脸，愣了两秒才认出这是飞机。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发晕。

天色已经很晚了。程粲行拉着行李箱站在机场出口，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夜风一下子扑过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怎么一回来这么冷啊。”

接他的只有家里的司机。

“赵叔，我爸最近心情怎么样？”上了车，程粲行需要摸一下战况，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至少被骂了也不会太过被动。

"程总啊……"赵叔叹了口气，"感觉最近一下子苍老了不少，这么多年经管公司也累了，等着少爷您回去继承家业，他也好早点退休哇。"

不愧是程峦带出来的兵，忠心耿耿这一块，程家上下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程粲行靠在后座，闭着眼，任由车灯和路灯交替从眼皮上扫过去。他想整理一下思路，想好见了程峦该说什么，但脑子像是短了路，什么都串不起来。一会儿是程峦的脸，一会儿是程予泽低下去的那个头，一会儿大脑空白，只剩机舱里那股挥不去的冷气还贴在皮肤上。

车子稳稳停在别墅门口，程粲行深吸了口气，拉开门，一阵温婉的钢琴声比预想的骂声先传到耳朵里。

是程晓宇在客厅弹琴。

“哥？”

听见动静，琴声骤然停下，琴键上修长的手指瞬间顿住，书房里的吵架声瞬间没了遮掩，顺着门缝一股脑全泄了出来，清清楚楚落在客厅每一处角落。

“程粲行回来了，我这么多年培养晓宇的心血不都白瞎了？你到底怎么想的把他叫回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们娘俩？”

“你心里除了程晓宇，除了继承人，除了算计，还有什么？”程峦苍老的声音和关姚尖利的声音撞在一起，显得格外无力，“关姚，我要死了。”

偌大的别墅一下子沉进夜色里，落针可闻。

程粲行站在原地，脑袋里嗡得一声炸开，视线发花。他缓了缓，重新睁开眼，等适应了客厅里明晃晃的白灯，脚步虚浮地走过去敲了敲书房的门。

“爸，我回来了。”

很快，书房里传来高跟鞋踩过地板的声音。门从里面打开，关姚还穿着一身正装，妆也没卸，显然是刚到家不久。

“你出去，让粲行进来。”

程峦面色虚弱地靠在办公椅上，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强势凌厉，只剩一双满是城府的眼睛还盯着站在门口的程粲行。

程粲行侧过身为她让出一条路。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关姚脚步微顿，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程粲行心头莫名发沉，他没读懂关姚的意思，只觉得那一眼藏着她有很多话想对自己说，还有一丝隐晦的提醒。

“坐。”

程峦缓缓抬手，给他沏了杯热茶，轻轻推到他面前。

"茶就我不喝了，怕晚上睡不着。"程粲行拉开凳子坐下，皱了皱眉。

这只是借口，他不爱喝这种老一辈偏爱的浓茶，又怕驳了他的面子，补了一句："您也是，一把年纪了，注意身体，别老喝这些失眠的东西。"

一说到失眠，他心口钝痛了一下。

失眠，短短两个字就能牵扯到他的情绪。程予泽真是快成他的心病了。

“是吗？” 程峦拖回刚刚推过去茶杯，带着几分刻意说道，“这是你后妈费心寻来的好茶，可惜了，你没这个口福。”

他低头浅啜一口，茶香在喉间漫开，撑起身子问道：“你这段时间在上海，都在做些什么？”

语气平平，却像是一个警察在审问获罪入狱的犯人。

“我在欧盛做海外市场部的总经理。”程粲行答道。

“就是最基本的客户沟通。”程峦把这几个字咬得轻浮，"成外的实习生也在做这个。"

“这是我的工作。”程粲行面无表情地说道。

“工作？”他慢悠悠咽下一口茶，不紧不慢道：“既然都历练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回来了。”

“我说过，我不会回来。”程粲行望着壶里剩下的茶水，铮铮地说道。

"你说过的话多了。"程峦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你当初还跪在我面前，说毕业就回公司帮忙。"

他顿了顿，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才六年，翅膀就长硬了啊。”

程粲行没有接话。

在程峦这里，沉默往往比反驳更省力，这一点他早就明白。

见他不说话，程峦终于舍得放下手里的茶杯，叹了口气：“粲行啊，这么多年你在美国，爸爸供你养你，也不是我想打感情牌让你报恩，只是.......”

“爸爸活不了多久了。”

程峦对上儿子望过来的、不知道有几分关切的目光，接着道：“心脏出了点问题，医生说，这是慢性病，说不定什么时候人就没了。”

程粲行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看穿他的谎言，看看这个人有多厚颜无耻，为了让自己回来继承公司连这种谎话都编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