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程峦这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发火，没有争执。

“把病历拿给我看。”他语气冷漠，话尾却在发抖。

程峦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翻找，每一个动作都比程粲行记忆里的慢了半拍。他把折成一个小正方形的病历递过来，重新坐了回去，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重响。

程粲行手指冰凉，翻开病历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心功能III级、缺血性心肌病」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爸爸没骗你。”

这下他整个人都在发颤了。程粲行抬眼看他，这才发现他头发较几天前更发花白了。

不过短短一周不见，程峦怎么会老了这么多，这种病发病那么快吗，一周前他还能站起来对自己大吼大叫，转眼就已经走到生死边缘。

“我现在走不开。” 程粲行喉间发紧，“工作还没交接，手续没办完，暂时没法辞职。”

“让程予泽替你办一下，不是举手之劳吗？”

呼吸顿了一拍，程粲行张了张发涩的嘴唇：“你怎么知道......”

“粲行，你离一个成熟的接班人还差得太远。”程峦又喝了口茶，“你们兄弟俩的一举一动，都瞒不住我，关键是我想不想查。”

他放下杯子，换了个话题，语气还是那么平："那小子现在怎么样，还喜欢男人呢吗？"

程粲行心更痛了，死死扣着手才吐出一句：“他要结婚了。”

“呵。” 程峦笑得意料之中，满是嘲讽，“当初为了这点荒唐事跟我撕破脸，滚出程家，我还以为他多有骨气，到头来还不是妥协了？”

妥协吗。程予泽是因为我妥协的吗。

"很可惜。"

程粲行垂下眼眸，在这一刻，做下了这个压抑在心头二十多年的决定。

“我没有妥协。”

程粲行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同时也断掉了，轻轻的，像一根绷久了的线。他轻轻笑了一下，坦白道：

“我也是同性恋。”

他不欠程予泽的了。

程峦原本虚掩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他看着程粲行，呼吸声一点一点加重，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就知道，还说没□□，程予泽那晚拉着你去尝鲜了是吧，男人的屁股好干吗？”程峦没什么力气喊，声音还是虚的，语气却让他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当初我就应该把你关在家里，你就一辈子都不会见到这个家的祸害！”

“他不是祸害。”

程粲行低着头，脖颈处的青筋绷得清晰可见，“我一直是，六年前就是了，跟程予泽无关。”

听见这话，程峦突然想事想通了什么，凉薄地笑着看他：“那要这么说，倒是你把他带坏了。”

程粲行的指甲狠狠陷进掌心里。

“你弟弟已经看透了同性恋的本质，现在跟女人上床了，程粲行，你也该早点看清这个道理，情和欲是可以分开的。”

“等你坐上成外董事长的位置，有钱有权，随便你找乐子，你想怎么玩都可以，我没多少时间管你了。”

程予泽跟那女的上床。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

“给我一点时间。”程粲行慢慢折好病历，攥在掌心。“我会考虑。”

他一步步走出书房，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迈上楼梯。

胃里还在翻江倒海，他整个人晕乎乎的，脚步轻浮，满脑子都是程峦要死了，程予泽又直回来了，只有他重蹈又覆辙，回到这个他拼了命逃离的一切，回到这个悲剧开始的地方。

太阳穴一阵阵抽痛，四肢发软发凉，视线慢慢发虚，程粲行不得不抓住一旁的扶手好稳住平衡。

扶手是凉的，一贴上去，掌心仅存的温度一点一点被抽离。灯光在视线边缘开始晕开，白的，有点刺眼。他想上楼，他得洗澡，他得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头好疼，好像连睁眼都没力气了。

他听见行李箱磕在楼梯上的声音，意识缓缓下沉，他又听见程晓宇踩着拖鞋从他背后跑过来的脚步声。

“哥？”

他撑不住了，到这一刻，连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殆尽。

“哥！”

恍惚间他不太确定这是不是程晓宇在喊他了，这声音跟程予泽很像，像是十七岁的程予泽在叫他的名字。

“程粲行！”

程粲行在昏迷的最后一刻想，那人叫他的时候肯定眼睛亮亮的，脸上还挂着大大的笑容。

要是他真的在这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