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用去吗？”程粲行认真发问。

关姚淡淡扫给他一个眼神，程粲行心下了意，看来这大概不是普通的公司团建，估计是为了谈论关于继承人的事宜打得幌子。

再说了，就算是，他也没有被邀请，没有去的必要。

“行吧。”程粲行也没追问，刚准备侧身让路，却听关姚忽然开口：

“有些事，你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关姚揉了揉眼框，对这个继子嘱咐道，“今晚晓宇回来，你在家帮我看着他练琴。”

“嗯，知道了。”

简单两句交代完，两人各自错开。程粲行径直离开公司，坐车回了别墅。

刚到家，手机就弹出廖羽珍的微信消息。

【廖姨：粲行啊，廖姨今天临时有事要提前走，晚饭已经做好放在厨房保温箱里了，你吃的时候放进微波炉热三分钟再吃啊，不然又胃疼。】

程粲行盯着消息看了会儿，他没什么胃口，没打算现在去弄晚饭，随手把手机丢在一边，在沙发上小憩一会儿。

没睡多久，门口就传来了机械女声。

「门已开。」

程晓宇背着书包推门进来，一抬头看见程粲行，脚步顿住，下意识垂下脑袋，局促地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愧疚。

“哥，对不起。”

这是程粲行失忆以来第一次见到程晓宇，据关姚所说，这个少年也是他两个弟弟之一，年纪差了这么多，他自然要有些哥哥的样子，他摸了摸程晓宇的头：“好好的，突然跟我道什么歉？”

“那天你从楼梯上摔下来，我明明就在旁边，却没来得及拉住你。” 程晓宇指尖攥着书包带，整个人蔫蔫的。

程粲行心头一软，想起齐萧铭带来的蛋糕还在冰箱里，便起身切了一块递给他：“哥这不是没事吗，喏，吃块蛋糕缓缓，多吃甜的心情好。”他记住了齐萧铭的话。

程晓宇乖乖接过蛋糕小口吃着，眉眼间却没有半分少年该有的轻快，依旧闷闷沉沉的。程粲行坐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由得叹气，这孩子小小年纪，心事却重得很。

天色渐渐暗下来，程粲行把保温箱里的盘子一个个拿出来送到微波炉里，又摆到餐桌上，周五的晚上，家里只有他们共进晚餐。程粲行觉得家里实在有些冷清，索性就跟他闲聊。

“高中课业很累吧？” 程粲行挑了一个不会错的话题作为开场白。

程晓宇扒拉着碗里的饭，叹了口气：“是挺累的，不过我早就习惯了。”

“你成绩怎么样？”

“就中等水平，不算拔尖。” 程晓宇抬眼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羡慕，“肯定比不上你，也比不上予泽哥那么聪明。”

程粲行闻言愣了愣，下意识想多了解一点这个人，故作自然地问他：“程予泽很聪明吗？”

“是啊，予泽哥刚上高中那会儿成绩还没我好呢，不过自从......”话还没说完，程晓宇猛地呛了一下，捂着嘴不停咳嗽。

程粲行连忙伸手替他顺着后背：“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程晓宇缓了好半天，神色犹犹豫豫，咬着唇小心翼翼问：“我……我说了，你别生气。”

“放心，我从来不生气。”程粲行拍胸脯保证。

程晓宇攥紧了手里的小叉子，小声嗫嚅：“你出国之后，予泽哥就突然开始拼命用功读书了。有好几次我去他房间找他问题，都看见他趴在书桌前睡着，一看就是熬了很久。”

程粲行夹菜的手一顿，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轻声追问：“他这么拼命……是因为我吗？”

程晓宇悄悄抬眼瞄了瞄他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

“我觉得，他是想追上你的脚步。”

程粲行收回手，呆愣地看着眼前那盘菜，良久才勉强扯出一抹笑，刻意岔开话题：“你们周五放学怎么还这么晚，还要留校补课？”

“放学之后我有一节数学课。”

“连周末都没得休息？”

“一直都是这样。”

程粲行啧了一声，现在的高中生这么卷吗？不免对这个弟弟更加怜爱了。

吃过晚饭，程晓宇自觉走到钢琴前坐下，抬手落在琴键上开始练琴。琴声缓缓在客厅里流淌开来，华丽又寂寥。

程粲行站在一旁静静陪着他，看着少年略显单薄的背影。等一曲终了，他才轻声开口：“你很喜欢弹钢琴吗？”

“还好。” 程晓宇指尖顿在琴键上，语气平平，沉默片刻，终于吐出藏在心里的话，“哥，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做什么继承人。”

这倒是有点他的意料，关姚一直跟自己强调那个约定，可谁也没问过约定对象本人的意愿。程粲行看着他：“那你自己对以后的大学、对未来，就没有一点想法吗？”

程晓宇笑着摇了摇头：“就算有想法又能怎么样，最后能不能如愿，还不是都要看我妈的意思。”

程粲行听得心头唏嘘，越发觉得这孩子身不由己，活得太过拘束。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夜色彻底沉了下来。程晓宇练完琴便回了自己房间休息。

客厅慢慢安静下来，程粲行也起身回了卧室。洗完澡，他躺进被窝里，拿着手机，脑子里一会儿闪过对Celestial那个品牌的莫名熟悉感，一会儿又想起程晓宇谈话间对生活的疲惫，心头乱糟糟的。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夜雨，雨声一下一下敲打着窗沿，没一会儿就催得他眼皮发沉。程粲行随手把手机搁在枕边，侧身缩进被窝。

-

房间静了下来，只剩夜雨簌簌落着，盖过床上那道身影均匀的呼吸声。

卧室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动。

冻得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下门把手，房门被悄无声息推开。程予泽刚从雨里爬上来，头发被雨水浇了个透，额前碎发贴在脑门上，身上还裹着冰冷的雨气。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缓缓蹲下，目光落在程粲行安稳的睡颜上。

才一周没见，人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又气又心疼，这人怎么就学不会照顾自己呢。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刚想起身，一滴圆润饱满、积在发梢蓄势待发的雨珠却先一步坠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程粲行眼尾。

程粲行这会儿睡得不深，被这滴寒意扰得蹙起眉心，侧过脸在枕头上蹭了蹭，眼皮微微翘起一条缝，带着睫毛轻轻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醒过来。

程予泽呼吸停了一滞，生怕吓到他，语气放得极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低低叫了一声：

“哥？”

程粲行还没完全睁开眼，含糊呢喃着梦话：“嗯……”

他半阖着眼，把人错认成了梦。

“你怎么又到我梦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