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按规矩说的。”沃尔夫听出来小女儿在拱火,“但规矩不一定对。就算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埃拉猛然想起卢茨的房子就是奥托留下的老宅,按施泰因多夫的规矩是不允许的,但显然父亲或者祖父,让大家默许了这件事。
他把碗推到一边,俯视小女儿,“你要是不想用结婚来算,我们可以换个算法。”
埃拉很想说她现在就行,跃跃欲试地看回去。
“能一个人打理完十玛格斯的田不饿死。”沃尔夫认真地说道,“你要是能做到这个,我觉得你就算是长大了,不需要别人替你做主。”
埃拉经历了一轮完整的春耕秋收,知道每个环节有多累多需要力气,没有自大地说自己可以,只是笑道:“老师也就今年才达标啊。”
“嗯。所以村里人瞧不起他。”
科恩在旁边憋了一会儿,“那我的标准是什么,父亲?”
沃尔夫瞥了儿子一眼,“你?从选料开始,你能一个人打完一把三年不坏的犁。”
科恩噎住了,这可是最复杂的活,不知道要学到什么时候。
······
英格家在村子东边,贝恩的木工坊就在旁侧,和艾恩家的铁匠铺类似。
一间独立的小屋,常年开着半扇门,里面有刨木头和锯末的气味混在一起,组合成让埃拉心情平静的香气。
她进去的时候贝恩正在刨一块木板,长刨推过去,薄薄一层木片卷起来落在地上,他没有抬头,“小布谷鸟,找英格吗?她去米尔德婆婆那儿了。”
“找你。”
他握着刨子转身,“怎么啦?抄纸框坏了?”
埃拉摇头,展开图纸,“姑父,你看看这个。”
贝恩看图纸的方式和埃拉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从头到尾扫一遍,而是先看整体,眼睛在纸上停了一秒,然后直接去看几个关键节点:
大轮和小轮的连接处,皮带的走向,锭杆的固定方式。
他的手指点了点皮带接头那里,“这里怎么连接?”
“我没想好,你觉得金属扣可行吗?我父亲来打。”
他嗯了一声,继续看,手指在纸上比划了一下大轮的直径,又比划了一下小轮,嘴里默算着什么。
“大轮要够重。轮子太轻,转起来之后不够力气带动小轮,遇到阻力就回停,线就断了。大轮要用硬木,不能用软木。”
埃拉顺着他的思路,“橡木?”
“可以,榆木也行。”
他的手指在踏板和连杆那里停了一下,比其他地方多停了两秒,
“这个连杆,我在水轮上见过类似的,叫曲柄,把转动变成上下运动,你这里反过来,把上下运动变成转动,道理一样。”
“就是一个套,让锭杆在里面转,但不会左右摇。木头套木头磨损快,最好是铁套,让你父亲打。”
埃拉在空白处写下来,“还有别的吗?”
“没了,其他的我都可以做。”
他在木工坊里走了一圈,翻了翻角落里堆着的木料,抽出一块深色的硬木,拍了拍上面的锯末,“橡木,去年砍的,干透了,正好用。”
埃拉愣了一下,“姑父,你现在就动手?”不需要研究图纸?不需要先做别家订的货?
“不然呢?”他蔚蓝的眸子里闪着光,和埃拉发自内心想做某件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贝恩拿眼睛量了量立起来的橡木,觉得不够准确,“把你的铁尺拿来,顺便让沃尔夫把金属扣和铁轴承打出来,我这边先开料。”
沃尔夫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铁锤,显然是直接从铁匠铺过来的。
贝恩把图纸铺在工作台上,沃尔夫低头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点了点皮带接头,“这里要两个扣,一个主扣一个保险,单扣传动的时候受力大,容易崩。”
贝恩点头,“我也这么想。”
沃尔夫把铁轴承的尺寸在图纸上比了比,图画得不够准,但对他们来说,有图已经比没图方便太多了。
“这个我下午能打出来,金属扣明天早上,你这边先做木工部分。”
两个人说话很简短,一人说一句,说完就各自去干,埃拉站在旁边,发现自己基本插不上话,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角落里看。
贝恩把橡木固定在工作台上,拿出大锯开始下料,接着拿凿子和木锤修型,圆而厚的形状从粗糙的木料里慢慢出来,边缘留了一道浅槽给皮带走。
凿子每落一下,埃拉就往前凑一点,贝恩没有赶她,偶尔说一句,“看这里,槽要开多宽,太窄皮带跑出来,太宽皮带晃。”
“怎么判断宽窄呢?”
“皮带的厚度加两个指甲的余量。”他用拇指甲在槽里比了比,“不是每次都要量,手感到了就知道。”
埃拉低头看那道槽,记下判断方式。
“姑父,手艺不是只能教给长子么?”
贝恩调皮地眨眨眼,“是啊,谁教你了,我跟自己说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