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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图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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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落下来后,家家户户交流美食的热闹氛围转而收敛回长屋,女主人们开始收拾屋里的活计。

玛格纺线的时候,埃拉跟去年一样托着脑袋坐在旁边,脑子里默背塞维鲁斯交代的文章,看陀螺形的木锤坠子在空中转。

细线从指缝里慢慢抽出来,转速快的时候线细而匀,转速慢下来的时候线就开始粗,或者打结,或者断掉。

断了就要重新接,接头的地方永远是最薄弱的,织出来的布到那里手感就不一样。

不是锤坠本身的问题,是转动的方式。埃拉忽然冒出这个想法,或者说判断。

现在的手纺锤靠手指捻动的惯性转,速度不稳定,或快或慢,所以线粗细不均。如果多加一个轮子来带动呢?

这样能让纺锤持续稳定地转,线就能细而均匀!

她刷地站起来,“母亲,我想到了!”

玛格疑惑地瞄了眼手里的毛线,不知道小女儿又怎么了。

埃拉用铁笔在蜡版上面划,画了两遍不满意,铲掉重来,直到第三遍,才勉强把脑子里那个东西画出来。

大轮子通过皮带带动一个小轮子,小轮子的轴就是纺锤的锭杆,大轮转一圈,小轮转好几圈,纺锤的转速比手捻快得多,也稳得多。

大轮下方还有一块踏板,用一根连杆连着大轮轮缘上的一个偏心点,踏板踩下,连杆推大轮转半圈,抬起脚,连杆拉大轮再转半圈,这样两只手就完全空出来专门处理羊毛了。

但绳子怎么固定呢,怎么保证不打滑?

这个问题暂时先搁在那里,埃拉把草图重新誊到纸上。去年沃尔夫送她的铁尺终于有了用处,所有的直线都可以比照着划,控制每条线的长度。

代表大小轮子的圆费了埃拉一番功夫,最后她拿铁笔支在半径的内侧端点,炭笔的笔尖抵在外端点,两支笔的尾巴紧靠着,炭笔保持着这个角度绕铁笔一周,总算画出了圆。

她盯着草图,脑子里又转到另一件事上去了。

纺锤解决的是线的问题,但线做好了,织布还是慢啊。

艾恩家是问英格借的竖织机,经线垂直挂着,纬线一根一根手工穿过去,穿一根,压一下,慢得很。

她隐约有种预感,一定有比竖织机更高效的机器,但脑海里模糊的画面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算了。埃拉鼓了鼓脸颊,搁下蜡版,觉得还是先拿纺轮图纸去找贝恩姑父看看,织机的事以后慢慢再想。

晚上吃饭,灶火把厨房烧得暖,窗外风声很大,偶尔有雪粒子打在木窗板上,细碎的响声。

桌上是已经成为艾恩家招牌的豆腐杂菜汤,加了两勺豆酱,颜色比往常深,不用加盐都够咸香,只一口下肚热气就呼哧呼哧往上冒。

埃拉很喜欢这个味道,觉得豆酱直接浇到白水煮豆腐上也会很好吃。她一开心就想说点什么,想起今天上课时默写的铜表法,于是道:“父亲,你知道家父权吗?”

沃尔夫忙着舀汤,没抬头,“你新弄的食物吗?”

“罗马法里有一条,叫家父权,”埃拉复述了一遍当时的课,

“父亲可以代替家里所有人做法律决定,妻子、孩子、奴隶在法律上都没有独立人格,他们的行为和财产都算父亲的。”

科恩抬起了埋在汤碗里的头,瞪大眼睛惊恐地看向她。

玛格没有说话,神情很平淡,像是早就知道。

沃尔夫舀汤的手停下来,皱着眉,“这是谁想出来的?”

“罗马人,大概一千年前。”

“一千年前的事了,”他重新端起碗,像是松了口气,“老早改了吧?”

“老师说罗马法律改了很多,但家父权一直在。”埃拉盯着父亲,不肯放过他。

沃尔夫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又像是遇到了非常为难的事,缺乏表情的脸上露出茫然和纠结,

“玛格,呃,你母亲,并不需要别人、任何人替她做主呀?”

他蒲扇似的大手拍拍后脑勺,“她比我懂得多,厉害得多。她想怎么就怎么,我跟着就是。”

玛格睇了丈夫一眼,什么都没说,但目光里应该是赞许吧,因为沃尔夫已经恢复了一贯笃定的神色。

“那我呢?”埃拉本来只是聊天,现在真的好奇了。

“你还小呢。”他很自然地回答,“现在我和塞维鲁斯能替你说话,是因为你还小,不是因为你没资格说话。”

“等你长大就不一样了,我和你老师不是约好了吗。”

“怎么算长大?嫁人吗?”

沃尔夫犹豫片刻,手指敲了两下桌沿,点头又摇头道:“你祖父是这么觉得的,他走前让我把小妹小弟养大。说等英格和卢茨各自结婚,我这个做哥哥的任务就圆满完成了。那她嫁出去,就算长大了吧?”

埃拉眨了眨眼,等父亲继续说。

沃尔夫喝了口汤,叹息道:“但是卢茨那小子不肯结婚啊,谁劝都不好使,说什么一定要混出个名堂再结婚。”

“我以前想把你叔叔的腿打断。”但是看看村里的牛羊,卖粮出去换来的第纳尔,他慢慢想通了。

以前村里多穷啊,除了他和贝恩,其他人家里几乎一枚余钱都掏不出。有了卢茨出去行商,大家的日子都好起来了,特别是小弟自己的。

既然日子是往好了过,沃尔夫就别无所求了。也就是每次卢茨出发前,他都去嘱咐注意安全的同时,让他别忘了自己留意喜欢的姑娘。

“你姑姑也是,我还是操心她。”要不然怎么会费力去帮忙秋收?

最操心就是她生格尔德那会儿,这孩子和上一个隔得太近了,那段时间他夜夜都梦到妹妹和母亲一样死在产床上,见到贝恩就忍不住揍他。

“这么说,你觉得祖父说得不对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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