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眼睛
雨连下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早晨停了。
程真早早起床，把教室打扫了一遍。
黑板用湿布擦了三遍，裂痕依然醒目，但至少没有浮灰了，桌椅摆整齐——其实只有十二套，有些桌腿用麻绳捆着才能站稳，窗户糊了新纸，是柏里昨天下午送来的，糊得很仔细，边角都抹平了。
八点整，铁铃铛响了。
程真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些孩子从雾气里走出来。
小的六七岁，大的十五六，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有些不合身，袖口裤脚明显短了一截，脸是山里孩子特有的红褐色，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好奇和小心翼翼的打量。
他们排着不整齐的队伍，在教室门口停下，仰头看他。
程真数了数——十五个。
十五双眼睛。
有的胆怯，有的好奇，有的茫然，也有一两双带着明显的戒备，最后那排，柏里站在最边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神落在远处山峦上，没看他。
同学们好。
程真开口，声音温和，我叫程真，从上海来，以后是你们的老师，可以叫我程老师。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稚嫩的脸：我知道，你们中有些已经该上高中了，但因为家里需要帮手，没能继续读书。
有几双眼睛垂了下去。
今天我们先不急着上课，程真让开门口，大家进来，我们随便聊聊。
程真走到讲台前，没站上去，而是靠在讲桌边，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居高临下。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他笑了笑，从我开始，我叫：程真，学的是师范专业，喜欢看书，画画，偶尔弹钢琴——虽然这里没有钢琴。
有孩子小声笑起来，气氛松动了些。
该你们了。
程真看向第一排最左边的小女孩，从你开始，好吗？
那是小满，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脸圆圆的，缺了颗门牙，被点到时，她紧张地揪着衣角，脸涨得通红。
我、我叫小满……声音像蚊子哼，今年七岁……我喜欢……喜欢糖。
说完她就把头埋下去了，耳尖红得透亮。
教室里又响起轻轻的笑声。
接下来是下一个，一个个孩子站起来，声音或大或小，说着自己的名字、年龄、喜欢什么，有的说喜欢放牛，有的说喜欢爬树，有的说喜欢采菌子。
轮到后面的大孩子时，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一个看着十五六岁的男孩站起来，他叫铁柱，个子很高，肩膀宽阔，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
我叫铁柱。他声音粗粝，十六了，本来该上高一，但家里地多，爹腿不好，我得帮着干活。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说完就坐下了，没看任何人。
下一个是个女孩，叫春妮，扎着粗黑的麻花辫，脸颊上有几粒雀斑。
我也十六，她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家里弟弟妹妹多，我得带他们……所以、所以没上高中。
她说完就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很紧。
程真一一看过去，把每张脸、每个名字、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最后，轮到了柏里。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少年坐在窗边，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柏里。
程真轻声叫他的名字。
柏里抬起头，目光穿过整个教室，和程真的视线对上，那双眼睛很深，像两潭山里的泉水，清澈，但望不到底。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柏里。
他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不高，但清晰，十七。
然后就坐下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等着他多说点什么，但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桌面。
程真没催促，他走到窗边，把一扇漏风的窗户重新关好，然后转过身，看着这十几个孩子。
谢谢大家告诉我这些。
他说，我知道，对你们很多人来说，坐在这里，比去地里干活更需要勇气。
有几双眼睛眨了眨。
我也知道，你们可能在想：这个城里来的老师，能待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然后就会像以前那些支教老师一样，收拾行李离开。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我不会许诺我会待一辈子——那种话太轻了，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在我还在这里的每一天，我会认真教你们，语文，数学，英语，只要你们想学，我就教。
教室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读书有什么用？最后一排，铁柱忽然开口，声音很冲，我爹说，识几个字会算账就够了，念那么多书，又不能当饭吃。
问题很尖锐，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所有孩子都看向程真。
程真没生气。
他走到铁柱身边，靠在旁边的课桌上，让自己和这个高个子男孩处于同一高度。
你爹说得对，读书不能直接当饭吃，他声音平稳，但识字会算账，和真正懂数学、懂文字，是不一样的。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云雾村小学”。
字迹清秀工整。
比如这几个字，程真指着黑板，如果只是识字，你认得它们，但如果你真正理解文字，你会知道，‘云雾’是山间的气，‘村’是人聚居的地方，‘小学’是孩子们读书的场所，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山雾缭绕的村庄里，孩子们读书的地方。
他又写下一串数字：3.1415926。
这是圆周率。如果只是会算账，你买菜够用了，但如果你懂数学，你会知道，这个数字是圆的周长和直径的比值，它在宇宙中无处不在——从车轮到行星轨道，都遵循这个规律。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程真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读书不是为了离开这座山，他看着那些稚嫩而认真的脸，读书是为了让你更懂这座山——懂它的美，懂它的规律，懂它为什么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