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双眼睛。

然后，你再选择，是留下，用你学到的东西让这里变得更好；还是离开，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再把有用的东西带回来。

但无论怎么选，他一字一句，选择权在你手里，不在命运手里。

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明亮的光带，粉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是细碎的金屑。

没有人说话。

但程真看见，有些眼睛里的茫然在褪去，有些戒备在松动，有些光在慢慢亮起来。

最后一排，柏里依然低着头，但程真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指尖微微发白。

好了。

程真拍了拍手，今天第一节课，我们不学课本。

孩子们抬起头，眼神困惑。

我们学写信，程真走回讲台，拿出准备好的信纸和信封，写给一年后的自己，写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写你希望一年后的今天在做什么，写完封好，我帮你们保管，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再一起拆开。

这个提议很新奇，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纷纷拿起笔。

小满写得最认真，一笔一划，舌头都吐出来了，铁柱皱眉想了很久，才笨拙地写下第一行字，春妮写写停停，不时抬头看看窗外，像是在想象一年后的样子。

柏里没有立刻动笔，他看着桌上的信纸，看了很久，久到程真以为他不会写了。

然后，他拿起了笔。

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但用力过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抠出来的。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程真在课桌间慢慢走着，偶尔停下看看，但不打扰，阳光从一扇窗移到另一扇窗，光斑在教室里缓慢爬行。

一个小时后，信都写好了。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有些还用浆糊仔细封了口，程真拿出一个木盒子——是昨天在镇里杂货铺买的，很粗糙，但结实。

放进来吧。

他打开盒子，我保证，明年这个时候，一封不少地还给你们。

一个个信封落进木盒，发出轻微的“扑扑”声，像种子，落进了土里。

轮到柏里时，他捏着信封，手指很紧。信封是空白的，没有写名字。

要写上名字吗？程真轻声问。

柏里摇头：我认得我的字。

他把信封放进木盒，动作很快，像怕后悔。信封落下去时，程真看见角落里露出一个模糊的“山”字。

最后一封信放进去了。

程真盖上盒盖，用一个小锁锁好——钥匙只有一把，他收进口袋。

好了。

他看向这十几个孩子，下课。

孩子们站起来，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小满忽然回头：程老师！

嗯？

你……你明年还在吗？

问题问得很轻，但所有孩子都停下了脚步，回头看过来。

阳光里，十几双眼睛望着他，里面有期待，有不安，有小心翼翼的信任。

程真看着他们，看着这些稚嫩而坚韧的脸，看着他们洗得发白的衣服和磨破的鞋，看着他们眼里那种深藏的、不肯认命的渴望。

他想起柏里问“你们城里人，是不是都觉得我们可怜”时的眼神。

想起奶奶说“别可怜他”时的语气。

想起这三天走过的泥泞山路，和山里清冽又沉重的空气。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温和，但很坚定。

在。

他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一定还在。

小满眼睛亮了，用力点头，然后蹦蹦跳跳跑出去了，其他孩子也跟着离开，脚步声轻快了些。

最后离开的是柏里。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程真一眼，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少年的轮廓锋利又柔和。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很轻，但程真看见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阳光里。

程真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清脆，鲜活，像山泉叮咚。

他转身回到教室，走到讲台前。

黑板上，“云雾村小学”五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粉笔字。

粗糙的，粉质的，但很真实。

就像这些孩子。

就像这座山。

就像他即将开始的、不知会持续多久的支教生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小的钥匙，握在手里。

钥匙冰凉，但很快就被体温捂暖了。

像某种承诺。

像某种开始。

窗外，鸟鸣清脆，晨雾散尽。

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