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雾却未散。

程真沿着被雨水泡软的山路往深处走，脚下是松软的腐殖质，混杂着碎石子，每一步都陷进去，又黏糊糊地拔出来，白球鞋很快就看不出原本颜色，裤脚沾满泥浆。

他走得很慢，一是路滑，二是要认路。

柏里消失的方向，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隐在杂乱的灌木和蕨类植物间，程真用树枝拨开带刺的藤蔓，手背很快划出几道细痕。

山里静得诡异。

没有车声，没有人语，只有不知名的鸟在雾气深处啼叫，声音空灵幽远，听得人心头发慌。

偶尔有水滴从高处树叶坠落，“啪”一声打在肩头，冰凉。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衬衫已被汗和雾气濡湿，贴在背上，他扶着一棵老松，回头看——来路已隐在雾中，村庄不见踪影。

雾气稀薄处，一片缓坡上，错落着几十栋木屋，屋顶是陈旧的青瓦，最深处那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苞谷，墙根堆着柴垛，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是这里了。

程真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已狼狈不堪——正要上前，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柏里站在门内，背着竹篓，篓里是刚采的菌子和几把野菜，他看见程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

你来干什么？

语气依然硬邦邦的，但程真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家访。

程真微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昨晚说好的。

柏里抿紧唇，他看起来想说什么，最终却侧身让开了路。

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的火和屋顶上昏黄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烟气和食物混杂的味道——潮湿，但有种奇异的温暖。

一个瘦小的老妇人坐在灶前小板凳上，正往灶膛里添柴，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风霜深刻过的脸，皱纹深如沟壑，但眼睛很亮，清亮得像是能看透人心，头发在脑后挽成紧紧的发髻，一丝不乱。

奶奶

柏里声音低了些，这是程老师。

奶奶放下手里的柴，缓缓站起来，她比程真想得更矮小，背微驼，但站得稳。

程老师来了。

她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山里口音，坐。

屋里只有两张矮凳，柏里搬了张给程真，自己站着。

程真坐下，环顾四周，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但很干净。

地面扫得一尘不染，陶罐擦得发亮，就连灶台也看不到积灰。

奶奶倒了碗水，递给程真，碗是粗陶的，边沿有个小豁口，水很清，带着柴火烟熏过的味道。

奶奶坐下，重新拿起鞋底纳，针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梭，动作熟练而稳定。

还好。

程真喝了口水，水温吞，入喉却暖。

沉默了片刻。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柏里站在门边，低着头，用脚蹭地上的土印。

柏里。

程真转向他，语气温和，能带我看看你平时学习的地方吗？

少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奶奶抬头，看了孙子一眼，又低下头纳鞋底，没说话。

……没有。

柏里声音很闷。

嗯？

没有学习的地方，他抬起眼，直视程真，初中毕业后，我就没再看过书。

这话带着刺，是故意的。

程真看着他，没生气，反而笑了：那你桌上那本《平凡的世界》，是谁的？

柏里脸色变了。

程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方桌一角，用塑料布仔细盖着，露出半截书脊，深绿色封皮，边角已卷起。

那是他进屋就注意到的，在这个除了必需品一无所有的家里，那本书被保护得过分仔细。

柏里喉结滚动，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是他爸的。

奶奶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柏里他爸留下的，就这一本。

程真怔了怔。

矿难那年，奶奶慢慢说，手里的针没停，人没找全，东西也就剩这点，柏里当宝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哔剥声。

程真看着柏里，少年垂着眼，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锋利得像要割伤人。

对不起。

程真轻声说。

柏里没应声，转身走到灶边，往锅里添水。动作很重，水花溅出来，落在烧红的灶沿上，刺啦一声冒起白气。

程老师。

奶奶又开口，你是城里人，见的世面多，我们柏里……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这孩子命苦，但心气高，他想出去，想去山外面看看，我知道。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看向程真，可这个家，出不起。

这话说得很平实，没有诉苦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程真觉得喉咙发紧。

学费我可以……

不，不是钱的事。

奶奶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是他走了，这个家就没了，我老了，地总得有人种，柴总得有人砍，水总得有人挑，他要是去县城上高中，住校，一星期才能回来一次，要考上大学，那更是一年半载回不来。

她停下手中的活，看着灶膛里的火。

我不能拖累他。

柏里猛地抬头：奶奶！

我说的是实话。

奶奶看向孙子，眼神温柔而坚定，柏里，你心里想什么，奶奶知道，你想出去，想有出息，想让我过好日子，可奶奶的日子，就是这样了，你在身边，粗茶淡饭，也是好日子，你不在，天天吃肉，也没滋味。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岁月深处挖出来的，沉甸甸的。

柏里眼眶红了，他咬紧牙，别过脸去。

程真坐在矮凳上，忽然觉得这凳子硌得慌，他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看着这间昏暗却温暖的屋子，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家庭贫困，观念落后，……他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关于知识改变命运，关于未来可期，关于走出大山。

可现在他发现，那些话在这里，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有些担子，不是“未来”就能卸下的。

奶奶，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能不能……每周来给柏里补课？

奶奶和柏里都看向他。

补课就在家里。

不耽误他干活，不耽误他照顾您，程真语速加快，像在抓住什么，课本我带来，时间您定，他不用去学校，就在这儿学，能学多少是多少，哪怕……哪怕只是不忘记认字读书。

他顿了顿，看向柏里：至少，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等您身体好些，等他能安排妥当，他还有机会，但如果现在放弃，就真的没有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却重得像块石头，砸在寂静的屋子里。

柏里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

奶奶沉默了很久很久，手里的针线停了，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眼神有些空，像是透过火光，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程老师，她终于说，你是好人。

程真心里一沉。

可这世上，好人也要吃饭，奶奶慢慢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倒进锅里，柏里，去后山砍捆柴，程老师留下来吃饭。

这是送客，也是拒绝。

柏里没动，他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奶奶，他声音沙哑，我想学。

奶奶背对着他，往锅里下苞谷面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就当是陪程老师，柏里语无伦次，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大老远来，一个人……我、我抽空学，不耽误干活，真的。

程真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看着那副强撑的、不肯低头的模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站在父亲的书房里，说“我不想学商，我想当老师”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倔强，狼狈，但眼里有光。

奶奶转过身，看着孙子，又看看程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程真觉得，她好像叹了口气，很轻很轻的一声。

随你吧。

她重新坐下，拿起鞋底，程老师不嫌麻烦就行。

午饭很简单，苞谷面糊糊，一碟咸菜，还有早上柏里采的菌子炒了一小盘，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安静地吃。

程真吃得很慢，糊糊很粗，喇嗓子，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柏里埋头扒饭，动作很快，几乎不夹菜。

奶奶给程真夹了块菌子：山里的东西，比不上城里的，程老师将就。

很好吃。

程真真诚地说，很鲜。

奶奶笑了笑，皱纹舒展开，竟有些慈祥的味道。

饭后，柏里去洗碗，程真帮着收拾桌子，被奶奶拦下了。

你是先生，坐着，她语气不容反驳。

程真只好坐回矮凳，他从背包里拿出本子和笔，摊在膝上。

奶奶，他轻声问，柏里爸妈……是什么样的人？

奶奶的动作停了停，柏里在灶边，背脊明显绷紧了。

他爸，奶奶慢慢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跟柏里一个脾气，倔，认死理，但心善，见不得人受苦，有一年发大水，他跳进河里救邻村的孩子，差点把自己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