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呢？

他妈……奶奶脸上露出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是外乡嫁过来的，识字，爱看书，那本《平凡的世界》，就是她的嫁妆，她总说，等柏里大了，要送他去城里念书，念很多很多书。

水声哗哗，柏里低着头，用力刷着碗，手背青筋凸起。

矿上出事那年，奶奶继续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柏里才五岁，早上他爸出门，他还抱着腿不让走，说‘爸爸今天陪我玩’。

他爸说，晚上回来就陪你，结果晚上……人没回来。

他妈当时在矿上做饭，也一起去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柏里在村口等到半夜，我找到他时，他浑身都冻僵了，就是不哭。

程真握紧了手里的笔。

这些年，苦了他，奶奶抬起头，看着程真，程老师，你刚才说，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程真点头。

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奶奶问，眼睛很亮，直直看着程真。

您说。

别可怜他。

奶奶一字一句，柏里这孩子，什么都受得了，就是受不了别人可怜他。

程真心里一震。

他要强，你可怜他，比打他骂他还难受。

奶奶转过身，看向灶边那个沉默的背影，你就当他……当他是普通学生。

该教教，该骂骂，他要是学不好，你也不用留情面。

程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柏里正背对他们，肩膀很宽，却微微塌着，他洗完了碗，正用那块发灰的抹布，一遍一遍擦灶台，动作机械，重复。

好。

程真听见自己说，我答应您。

下午，程真要回学校备课，柏里送他。

雾气散了些，山路清晰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惊起的山鸟扑棱棱飞走的声音。

走到半路，程真忽然停下。

柏里。

少年回头，眉头微皱。

程真从背包里掏出几本书，递过去：初中的课本，我多带了一套，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下次我来的时候问。

柏里没接，他盯着那几本书，封皮是崭新的，在昏暗的山林里，白得刺眼。

我不需要……

你需要。

程真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你不是想出去吗？想出这座山，想出这个村子，想让你奶奶过好日子，那就接着，

柏里身体僵住了。

知识是梯子。

程真往前走了一步，把书塞进他怀里，你可以用它爬出这口井，看看外面的天有多大，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回来，要不要带着你奶奶一起，去看看那个天。

书很沉，压得柏里手臂一沉。

别跟我说你不行，程真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全县第十二名，你行得很，你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你只是不敢想，自己配得上更好的。

山风穿林而过，吹得树叶哗哗响，像是谁的眼泪，断断续续，流了十几年。

柏里抱着书，指节攥得发白，他低着头，程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肩膀在微微发抖。

很久，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哭。

程老师，他说，声音沙哑，我会学。

学得比你还好。

程真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我等着。

回到学校时，天已擦黑，老校长在门口张望，看见程真，松了口气。

可回来了！还以为你迷路了。

没事，去家访了，程真拍拍身上的土，晚饭不用准备，我吃过了。

那怎么行……

真的。

程真笑笑，往宿舍走。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点上灯，昏黄的光晕开，照亮小小一方空间。

坐在床边，他脱了鞋。袜子被泥水浸透，脚踝处磨红了一片，他揉了揉，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翻出个本子，就着烛光，写：

第二天，去了柏里家，见到了他奶奶。

老人家眼睛很亮，像能看透人心。

笔尖顿了顿。

给了柏里课本，他收下了，他说，他会学得比我好。

我相信他。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上昏黄的灯。

躺下时，木板床硬得硌人，窗外又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瓦片上，清脆细密。

程真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那间昏暗的木屋，灶膛里的火光，奶奶纳鞋底的手，和柏里通红的眼眶。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上贴着陈旧的年画，色彩褪了大半，只能模糊看出是抱鲤鱼的童子，童子笑得很开心，腮帮子鼓鼓的。

程真看了很久，慢慢睡着了。

半夜，他被冻醒了。

山里昼夜温差大，被子又薄，他蜷起身子，还是冷，索性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窗边。

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起伏，像巨兽沉睡的脊背。

更远的地方，那栋木屋应该也睡了，奶奶，柏里，还有那本《平凡的世界》。

程真忽然想起临别时，柏里说的那句话。

我会学得比你还好。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凶，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龇着牙，露出最后一点骄傲。

程真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神。

在父亲的酒会上，那些想攀关系的人；在他自己心里，那个渴望被看见、却总被忽略的孩子。

但柏里的眼神不一样。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最原始的、不肯认输的倔强。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个叫柏里的少年，能走到哪一步。

能爬多高。

能走多远。

天快亮时，程真又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敲门声。

很轻，但持续。

他挣扎着爬起来，披衣开门。

门外站着柏里。

少年背着竹篓，篓里是新鲜的野菜，还带着露水，他脸上、头发上都是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奶奶让送的，他把竹篓放下，语气依然硬邦邦的，但眼神闪躲，说……谢谢你。

程真愣住。

还有，柏里从怀里掏出本书，是那本《平凡的世界》，书页间夹着张纸条，他抽出来，递给程真。

纸条是作业本的纸，撕得参差不齐。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但用力很深，几乎要戳破纸背：

程老师，昨天的问题，我想了答案。

你不是可怜我。

你是觉得，我可惜。

程真抬起头。

柏里站在熹微的晨光里，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

所以，他说，我不会让你可惜。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怕程真叫住他。

程真没叫。

他站在门口，看着少年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雾气弥漫的山路上，手里握着那张纸条。

纸很薄，字很重。

他慢慢关上门，回到桌边。蜡烛已经燃尽，烛泪堆成一滩，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屋里渐渐亮了。

程真铺开纸，拿起笔，在纸条背面，一笔一划地写：

你不是可惜。

你是可期。

写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的扉页。

窗外，雾渐渐散了。

远处的山峦露出青色的轮廓，一层叠着一层，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个他依然陌生、却已开始扎根的地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