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继续迈步走向观众席,看似轻快的步伐下,藏在袖中的右手五指正死死扣进掌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宽大的袖摆下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那股阴冷滑腻的触感并没有随着阴影的消失而退去,反而像某种顽固的霉菌,顺着视神经一路蔓延,深深扎根进了他的大脑皮层。
平日里,六眼为他过滤了世间一切冗余,将万物解析为清晰、可控的咒力线条与数据洪流。
可现在,这双被誉为“无价之宝”的眼睛却成了最大的病灶。强烈的生理性厌恶引发了躯体的本能排斥——他的胃袋毫无征兆地剧烈痉挛,一股酸涩的胆汁直冲喉头,让他不得不强行吞咽才压下那股干呕的冲动。
视野的边缘开始频繁出现无法被解析的彩虹色噪点,每当他试图聚焦去捕捉,那些噪点就会像受惊的软体动物一样迅速溃散,只留下如灼烧的钢针反复穿刺,从眼球后方直刺脑髓,连带着半侧颅骨都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幻痛。
“啧……”五条悟脚步微不可察地踉跄了一瞬,他有些烦躁地抬手,用力按压了一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可他的脊背却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将内衬的衣衫洇得湿冷黏腻。
周围的喧嚣声浪涌入耳膜,在他此刻异常敏感的感知中,这些声音被无限放大、扭曲,听起来不再像是人类的交谈,而更像是无数湿滑的软体在耳道深处爬行、蠕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空气中原本稀薄的咒力,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股仿佛福尔马林混合着铁锈的腥气,仿佛整个空间的缝隙里都渗出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粘稠的恶意,刺激得他鼻腔发酸,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也就是在这阵令人作呕的感官混乱中,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猛然钻进了他的脑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加茂家那几个老东西身上散发着这种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他或许还能说服自己,那不过是咒术界老牌家族特有的、陈年烂谷子的污垢,旁人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为了利益选择视而不见。
但刚刚下台那一瞬间,当他用六眼扫过全场时,看到的绝不仅仅是加茂家的异常。
观众席上那些窃窃私语的人、远处神色淡漠的侍从、甚至刚刚那个拼尽全力想要攻击他的少年……在他们的表象之下,在那些看似正常的咒力流动深处,竟然都隐隐约约地纠缠着那种同样彩虹色的“噪点”。
总不能所有人都有问题吧?
在对面少年术式发出还未攻击到他身前,他的眼睛就把对面的术式情报摸了个遍,并没有发现问题。
咋一看,他的生活好像一切正常,笼罩在他头顶的结界依旧运转,人群喧闹如常,世界依旧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行。
但在这层看似完美的日常表皮之下,处处都透着突如其来的诡异与违和。
他就是感觉哪里不对劲,而且毫无头绪。
这种处处感觉有问题的未知带来的不是探索的兴奋,而是一种被更高维度的存在所窥视的、毛骨悚然的战栗。
他无端联想到被可以圈养在恒温玻璃箱里的昆虫,自以为拥有整片天空,却不知箱子的主人正隔着透明的壁垒,用一种冷漠而戏谑的目光,欣赏着它们毫无意义的挣扎。
如果说,有问题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呢?
这种灵光乍现的对自我认知的怀疑让五条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
“悟,没休息好吗?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五条家主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递过来一颗牛奶夹心巧克力。
五条悟接过巧克力,锡纸包装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维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惯常的、平和的表情,可面部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声音也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没事,我有点饿了。”
半融化的巧克力被他囫囵咀嚼几下后顺着喉管滑下,却压不住心底那股不断翻涌的寒意。
他引以为傲的无下限术式通过精密操作能隔绝世间一切物理攻击,但他不确定,那道绝对防御的壁垒,是否还能挡住这种直接侵蚀认知的精神污染。
口腔里甜腻香浓的巧克力还未散去,烦躁如附骨之蛆纠缠着他,他闭上眼睛,悄然静坐着等莲华将特制绸缎蒙住他的眼睛。
在那双被薄薄的眼皮遮住的苍天之瞳深处,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正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