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秒，人被死死按在地上。

那人疯了似的挣扎：“放开！你他妈放开我——”

“别动。”

谢临舟声音很淡，呼吸却半点没乱。

“手镯。”他说，“哪边兜。”

那小子一僵。

“……左边。”

谢临舟腾出一只手，果然从那件黑卫衣兜里摸出一只金镯子，还带着点体温。

他低头看了一眼。

镯子是老式的，圆口，内壁磨得很亮。

“给你妈留点脸。”他淡淡说。

那人：“……”

小林一路举着手机晃到跟前，手机镜头还对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但他自己已经喘得说不出话。电话里110还在问他位置，他嘶哑地喊了一句“已经抓住了”，然后整个人蹲在路边，手机掉在腿上。

秒表停在00:01:47。

一分四十七秒。

从报警，到人被按住，一共一分四十七秒。

——

周敬带人赶到时，联防也追上来了。

那人姓郑，二十二岁，是这片的老熟人——联防一眼认出来，说他专挑老巷子下手。被拎起来的时候他还在骂。

周敬只看了一眼现场：倒在地上的小电驴、横在一旁的钢管、蹲在路边一边喘气一边还死死举着手机的小林、还有站在那儿揉了揉手腕、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谢临舟。

周敬沉默两秒。

“……你还会这个。”

“嗯。”

“娱乐圈教的？”

“娱乐圈教的。”

周敬盯着他看了半晌，抬手把帽檐压低了点，长长出了口气。

“小谢。”

“嗯？”

“下回你别抓了。”

“嗯？”

“你抓一个，我所里就得来一拨媒体。”

谢临舟沉默。

周敬拍了拍他肩膀：“算了，你不抓，估计自己也憋得慌。这样——今晚我请你吃羊汤，梧桐巷口老王家那家。”

“嗯。”

“你真省话。”

谢临舟把口罩重新推高了一点。

“加烧饼。”

“成。”

那位瘦阿姨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还抖着。谢临舟把金镯子还给她，她握着镯子，眼泪一下子又下来了，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道谢。谢临舟站在那儿让她谢完，然后说了一句“下次买菜把镯子摘下来放兜里”，就退开了。

许叔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还抱着谢临舟塞给他的那一叠材料，半天没回过神。

他旁边的画眉鸟扑腾了一下。

许叔喃喃：“街道办……现在都招这样的？”

——

两个小时后，临江派出所。

笔录做完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周敬被所里的电话叫走，谢临舟一个人走出派出所大门。

梧桐巷口老王家羊汤店的黄灯笼已经亮了。

那是一家非常普通的小店，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手写的菜单：“羊汤 15”、“烧饼 3”、“凉拌黄瓜 8”。玻璃里头几张桌子上铺着塑料布，花色各不相同。

谢临舟推门进去。

老板娘一抬头：

“呦，小谢来了。几位？”

“一个。”

“坐坐坐。”

他在靠窗那张铺着蓝格子塑料布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羊汤、一个烧饼。

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你们那位周所呢？”

“所里有事。”

“哦。”老板娘笑呵呵地，“那他让你自己来吃啊。行吧，他欠的账下次一起算。”

谢临舟没说话，拿起勺子。

羊汤烫得很，表面浮着一层白沫，葱花撒得满满当当，里头还有几片羊肉和一把粉丝。

他低着头，一勺一勺慢慢喝。

烧饼外皮烤得脆，一掰开里头还冒热气。

窗外天已经黑下来了。梧桐巷的老式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是黄的，照得青石板路面一段明一段暗。一只不知道谁家的猫从路灯底下慢慢走过去，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这碗羊汤和这个烧饼，谢临舟吃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他吃完的时候，碗底干干净净。

——

晚上九点，临江街道办宿舍楼。

谢临舟刚洗完澡，穿着白T恤，坐在窗边看手机。

屏幕亮着。

微信未读 197 条。

未接来电 32 通。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划。

梁曼七点打来过三次。他没接。

前公司发来的那封律师函他瞥了一眼标题：“关于与谢临舟先生旧合约相关事宜的函告”。他手指停了一下，又划过去了。

还有几个记者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他手机号的，发来采访邀约。他没回。

闻叙倒是发来一条微信：

闻叙：你还好吗？

谢临舟看了两秒，回：

嗯。

闻叙很快又来一句：

闻叙：需要人就说。

谢临舟回：

不需要。

那边安静了几秒。

闻叙：……你还是这样。

谢临舟看了一眼，把对话框划掉。

他正准备关屏，私信栏忽然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

【匿名用户小默实锤：谢老师您好。】

【我给您发私信了。您有空的话，能不能看一眼。】

【我不是来解释的，我是来认错的。】

谢临舟手指顿了一下，点了进去。

很长一段文字。

第一句是：我，黑了谢临舟183天，今天来认错。

第二句是：我以前发的很多黑料，我知道是假的。

第三句是：这个号我不配再用，发完这条，我封号。

再往下，是一条一条列出来的漏洞——时间、素材来源、剪辑手法、关键伪造点。

一共三十一条。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很慢。

家里从小教他：真话不一定好听，但比假话值钱。

他继续往下翻，拇指停顿的次数比刚才更多了。

看到第十七条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条写的是：《谢临舟当街辱骂工作人员》监控视频（发布时间：三月十八日）。素材来源：伪造。光源方向与实际当日不符（当日阴天无直射光，视频中有明显侧向光源），音频电平异常（有明显降噪后叠音痕迹），机位高度与该路段实际监控不符。我在发布前知道是假的，但我没说。当晚涨粉一万二。

谢临舟看着这一条，看了比别的都久。

那段视频放出来那天，他妈在厨房洗碗。水开着没关，她抹着围裙走到客厅门口，问他："是不是他们污蔑你。"

他没回。

他又接着往下翻。

第十八条，第十九条……

一直翻到第三十一条。

长文的最后一句——

"谢先生，我对不起你。"

谢临舟看了很久，才回过去一句：

知道了。

过了几秒，又一条：

吃饭了吗。

陈默那边几乎是秒回。

【我吃了泡面。】

谢临舟看着“泡面”两个字，看了两秒。

回：

别吃泡面。

对面沉默两秒，随后一连串字像砸出来一样蹦进来：

【好的！谢老师！】

谢临舟：

不用叫我老师。

对面立刻又回：

【……那我该叫您什么？】

谢临舟：

谢临舟。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扣，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很静，宿舍楼下那盏路灯坏了一半，光斜斜照着墙。

他以为这段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陈默发来的最后一条：

【知道了。】

【……谢谢。】

谢临舟看完，没再回。

窗外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还斜斜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