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听到了林星落的祈祷。
她听到一声闷响——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人痛苦的叫声,短促的哀嚎。
有人喊“你他妈谁啊”,有人喊“走”,有人喊“快走”。
然后安静了。
她身上的钳制也消失了。
林星落睁开眼睛。
陈屿站在她面前。
他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校服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露出小臂。
接着昏暗的月光,她看见他的胳膊好像受伤了。
陈屿的呼吸很重,肩膀起伏着,像一匹跑了很久的马终于停了下来。
那几个不良青年已经跑了,跑得很快,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星落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块肉,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了红印。
她看着陈屿的背影,看着他微微塌下去的肩膀,看着他校服后背深色的脚印,贴在他身上。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
心中有无数个被打翻的调味瓶,酸甜苦辣搅在一起,让她的胸口酸软发胀。
“陈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
他转过身来。
路灯在他身后,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也许是她太害怕了,害怕到连他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小臂上的淤青:“他们碰你了吗?”
她摇头。
没有。
他们没有碰到她。
他来得太快了,快到那只手还没碰到她,就被他截住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他是不是路过。
她只知道,在她最害怕的那一刻,他来了。
就像几个星期前,在巷子里,她跪在地上,他走过来,说“起来”。
一样的。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路过。”
骗人。
她知道是骗人。
路过不会刚好路过这条巷子,不会刚好在她被人堵住的时候出现,不会快到来不及害怕就已经结束了。
但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低下头。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他不是路过,他知道林星落会被堵,认识堵她的人。
因为这一切就是他安排的。
他在加速,让游戏结束。
他不会让自己陷在从前,他只想体会报复的快感。
“走吧,”陈屿眸光一暗,“我送你。”
他走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个距离她很熟悉——以前他们一起走的时候,就是这个距离。
她不知道这个距离能不能维持下去,会不会在某一天消失。
她只知道,此刻,他在。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
路灯的光把他们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她看着那些交叠的影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长。
不是喜欢——她不敢叫它喜欢。
是一种更小、更轻、更不敢声张的东西,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还没有发芽。
她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子。
也许是一朵花,也许是一棵草,也许什么都长不出来,默默烂在土里。
只有她知道它在那里。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到了。”
“嗯,”陈屿说,“上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往楼道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照出光圈,整个人都在发光,像天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楼道里。
踩上第一个台阶的时候,林星落鼓起勇气扭头,她看见,他还在原地。
“为什么要帮我?胳膊很痛吧……受伤很疼吧……你本来可以不用受伤的。”她说,声音低到尘埃里。
陈屿却笑了:“为什么帮你……还记得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吗?”
林星落茫然:“什么话?”
陈屿说:“你像野草一样坚韧。”
“我那不是夸你,而是真的喜欢你……”陈屿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为什么帮你,你就当我在追你吧。”
他往前走着,离她越来越近了。
凉风送来他身上的味道——薄荷,阳光,混着一点点凉意。
那个味道她闻过很多次,在楼道里,在走廊上,在每次他走在她旁边的时候。
但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过。
林星落的心跳停了一瞬,然后开始狂跳,快到她能听见咚咚的声音,快到她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那股热从脸颊蔓延到耳朵,从耳朵蔓延到脖子,整个人像是被人扔进了夏天的太阳底下。
陈屿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了。
那种温柔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不是对弱者的怜悯,不是对朋友的客气,不是随手施舍的一点好意,而是男生对女生的心理上的喜欢。
几步路也能走得那样漫长。
直到他靠近她。
林星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墙。
墙是凉的,但她还是觉得热。
她的脑子乱成一锅粥,什么都想不清楚。她在想他说的那句话——“我在追你。”
追你。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两条怎么也停不下来的鱼。
她从来没有被人追过。
从来没有。
她不知道被追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又或者是什么都不说。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她张不开嘴。
她怕一张嘴,心跳就会从嘴巴里蹦出来。
她想到学习。
想到那些做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公式、翻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记不住的英语单词。
她想到考出去。
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重新开始。
她想到父亲,想到那些酒瓶子,想到那扇永远关不严的门。
她想到自己——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一个连两块钱的包子都不舍得买的人,一个被人踩进泥里,连哭都不敢出声的人。
这样的人,可以被人追吗?可以被人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