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放学,数学老师拖了几分钟堂,每次都说讲完这一个,每次讲完这一个,一个班空就过去了。
林星落收拾东西慢吞吞的,有种不想回家的感觉。这种感觉只有她预感周莹会找事的时候有。
但这几周不一样了。
因为陈屿会和她一起走。
周莹看见陈屿在,最多瞪一眼,带着跟班从后门离开。没有堵过她,没有推过她,没有在她耳边说过那些让她晚上睡不着觉的话。
那些日子,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突然停了。她站在雨后的空气里,不敢呼吸,怕一呼吸,雨又来了。
今天陈屿不在,他下午的时候请假了。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后门口,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昏黄黄的。
她抱紧书包,深吸了一口气,走下楼梯。楼梯间很暗,声控灯亮了一盏,她踩在那些光里,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屏住了呼吸——以前每次走到这里,她都会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数到一的时候,她会猛地抬起头,看一眼拐角后面有没有人。有人就跑,没人就走。这是她用了两年的流程,从来没有变过。
她数了。
三、二、一。
抬起头。
拐角后面没有人。
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消防栓,红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个沉默的士兵。
林星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愣了两秒钟。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刚才数数的时候,心跳没有加快。
她的手心没有出汗。
她的肩膀没有缩起来。
她只是在数数,像一个普通的,不需要害怕任何东西的人那样,数着楼梯的台阶,数着离出口还有多远。
她不害怕了。
她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这几周陈屿陪她走的那段路,把她的害怕一点一点地磨薄了,像冬天早晨的光,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慢慢地温暖整颗心。
她走下楼梯,一步一步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嗒,嗒,嗒,像心跳,像鼓点,像什么东西在为她鼓掌。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推开门,外面天已经黑了。
林星落一个人走着,没有跑,没有低头,没有贴着墙根。她走在路中间,背挺得比平时直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她自己感觉到了。
她想起陈屿说过的话——“你不用变好。你这样就很好。”她以前不信。她觉得他在骗她。她哪里好了?她什么都做不好,不会说话,不会笑,连走路都怕被人看见。
她哪里好了?但现在她走在路上,一个人,没有害怕,没有发抖。
她突然觉得,也许他说的是对的。
也许她不需要变好。
也许她这样就很好。
也许她一直就很好,只是没有人告诉过她。
或者有人告诉过她,但她不敢信。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
亮着。
父亲在家。
父亲今天没有出去喝酒,这本身就是一种不祥的预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屏幕——他盯着地面,盯着那些横七竖八的酒瓶子,盯着自己那双很久没洗的拖鞋。
林星落的很轻,尽量不去打扰他。
嘭!啤酒瓶落在她的前面,摔得四分五裂。还是被父亲发现了。
林星落的脚钉在了地上,浑身汗毛竖起,脑袋几乎垂下去。
“几点了?”父亲问,他的头发很久没洗了,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鬓角有几根白的,在灯下亮得刺眼。
放学的点是十点半,老师拖了堂,她路上又走得慢,现在应该十一点了吧。
“十一点。”她说。
父亲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红的——浑浊的,像两潭死水。
“你不做饭?”他说,“我饿了一天了,你不知道?”
林星落张了张嘴,想说她刚回来,还没来得及。但她没有说,说什么都没用,说了只会让他更生气。
她太熟悉这个流程了——他找一个理由,她解释,他更生气,她闭嘴,他骂,她低头,他打。她可以不挨打,只要她够快。够快地闭嘴,够快地低头,够快地去做他让她做的事。
“我去做。”林星落换了拖鞋,钻进厨房。冰箱只有半颗蔫了吧唧的白菜和干巴巴的葱。
炒一炒都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