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想过。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对她说这句话。
所以她从来没有准备过答案。
她抬起头,看着陈屿。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脸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在等她回答。
她的脑子里乱套了。
那些话——学习、考试、考出去、父亲、酒瓶子、两块钱的包子——它们在她脑子里打架,谁也打不过谁,最后全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浆糊。
“我……”她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还要学习……我还要考出去……”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是想说“我不能谈恋爱”?
还是想说“我不配”?
还是想说“你等我”?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饱经风霜的雕像。
陈屿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依旧温柔。但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距离还给了她。
“傻瓜,”他说,“我逗你呢,那么紧张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吃了你。”
林星落一愣,脸上那点热瞬间消散,心里有点失落,也松了一口气。
“走吧,”陈屿说,“我送你上楼。”
林星落跟在陈屿身后上了楼,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林卫国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开灯。
电视关着,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屋里很暗,只有楼道的光从她身后照进去,把父亲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像一棵枯死的树。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领口歪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暗红色的皮肤。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他在看陈屿。
林星落从未见过父亲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不是喝醉了之后认不出人的茫然。
而是深深地恐惧。
父亲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手指抓着沙发的扶手,抓得指节发白,青筋凸起来,蛰伏在胳膊上。
“不要来找我……”父亲的声音非常沙哑,“不要来找我……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林星落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陈屿。
陈屿站在她身后,笑笑说:“你爸爸好像喝醉了,我先走了。”
不等林星落开口,陈屿转身下楼了,他不敢多待,害怕自己会冲上去杀了林卫国。
这样就没意思了。
不如祸害他的女儿有意思。
“不是我……不是我……”林卫国的声音在发抖,“别找我……要找就找陈海东……是他,都是他指使我干的……”
林星落听不懂。
不知道林卫国在说什么,更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害怕。不过,她也不想知道林卫国的事,她只想回屋学习。
林星落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
门锁咔嗒一声,把那些她暂时无法消化的东西关在了外面。
林星落的房间只有几样东西,床,桌子,椅子,书本。
最引人注意的是墙边那几摞比人高的卷子。
那是从上学到现在做过的所有试卷。
每一张她都没有扔,不是舍不得,而是重复做错题。
她用铅笔做题,做错的题用红笔圈出来,然后擦掉错的题,过几天再做。
这样省时间,效率也高。
书桌上摆着草稿纸,草稿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数字和公式挤在一起,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蚂蚁。
笔筒里插着十几支笔,大部分是黑色的水笔,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笔杆上的商标都磨没了。
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上面的字迹是她自己写的,用黑色水笔,一笔一画,很用力——
“考出去,越远越好。”
这是她活着的唯一理由。
这个家里没有她的位置,这座城市没有她的容身之处,这所学校里所有人都把她当笑话。
只有考出去,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才能重新开始。
做一个人。
一个正常的,不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的人。
墙上也有便利贴,贴着许多励志的话。
“不要哭。”
“身陷囹圄,心向阳光。”
“你可以的。”
“没有人能帮你,除了你自己。”
书桌的左上角放着一盏台灯,是奶奶给她买的,她从小学用到现在。
每天晚上,她坐在这盏台灯下面写作业,写到夜深人静,写到窗外的路灯灭了,写到整栋楼只剩下她这一盏灯还亮着。
她在心里对奶奶说:奶奶,我在学,我在努力,我会考出去的,你等着我。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试卷哗啦啦地响。她伸手按住,手指压在那张写着“不要哭”的便利贴上。
她没有哭,她早就不哭了。
哭没有用。
哭完了还是要做题,还是要考试,还是要面对这一切。
不如不哭。
把那些眼泪省下来,省成力气,省成笔尖的沙沙声,省成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
总有一天,这些沙沙声会变成一张录取通知书;总有一天,她可以收拾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座城市;总有一天,她可以站在一个新的地方,阳光照在脸上,不用缩着肩膀,不用低着头,不用害怕被人看见。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写得很慢——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我想去的地方。在那之前,不许哭,不许停,不许回头。”
她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卷纸的影子像山。
她翻过去的山。
明天,她还会坐在那张书桌前,打开那盏台灯,拿起那支笔,继续写。
写到手指疼,写到眼睛酸,写到窗外天亮。
她会一直写。
写到那个“总有一天”真的来了;写到她可以站在的高处。
她会站在那里,对着所有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对着所有那些伤害过她的人,说一句——
“你看,我做到了。”
她在黑暗中,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她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她一定会做到的。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确定过。
她不知道,楼下站着一个人,她屋里的灯亮了多久,那个人就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