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落是在早上发现那本书的。
她照例比大部分人早到教室,推开后门,走到自己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桌洞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本用牛皮纸仔细包了书皮的书,方方正正地塞在课本中间,像是被人特意放进去的。
她抽出来,翻开封面。
《红楼梦》。
书皮包得很认真,折角处压得平整,棱角分明,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牛皮纸是那种厚实的、偏黄的颜色,摸上去粗糙中带着一点温润,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她愣了一下,翻到扉页。
没有名字。
没有留言。
什么都没有。
她转头往后看了一眼。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各自低头做着各自的事,没人往这边看。
她把书塞回桌洞,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害怕。
是一种她说不清的、陌生的、让她手心微微出汗的感觉。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桌洞里发现过“好东西”了。以前桌洞里出现的东西,要么是被撕碎的书本,要么是写着恶毒话的纸条,要么是一只死掉的臭老鼠。有一次,她伸手进去摸课本,指尖碰到一团黏糊糊的东西——是吃了一半的口香糖,粘在课本封面上,扯下来的时候带下了纸皮。
但这本书不一样。
书是新的,干净的,被人认真包过的。给她的感觉,就好像是在认真对待她一样。
是谁呢?
她想到了陪她上学,给她带早餐的陈屿。
第一节课下课后,陈屿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水杯,在她旁边站定。
林星落红着脸看向陈屿,小声说:“谢谢你。”
陈屿以为她说的是包子,以为她说的是他陪她上学:“你喜欢的,我总要留意。看见你开心,我也会跟着开心。”
他笑的温柔,眼底却没有温柔的情绪。
林星落红了眼眶,眼睛却亮晶晶的,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样细致入微的照顾她。
“真的谢谢你。”
她除了谢谢,竟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眼睛亮晶晶的林星落像一只兔子。
像小时候看见他难过,就会跟着哭的她。
陈屿目光一顿,心好像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这一下,敲碎了封印,内心深处,被他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开始慢慢觉醒了。
陈屿说:“朋友之间不用说这些客套话,我说过,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
他有些狼狈的转移话题:“包子好吃吗?”
“好吃。”
咔嚓一声,一直在旁边低着头画画的黎景辰硬生生把手中的铅笔握断了。
黎景辰一直在旁边低着头画画。
从陈屿走过来那一刻起,他的笔就没有停过。
不是画得快,是不想停。
停了就会听见他们的对话,听见她红着脸说“谢谢你”,他不想听。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上,集中在纸面上那道正在慢慢成形的线条上。
那道线应该是直的,但他画歪了。歪了一点,他擦掉,重画。
又歪了,歪得更厉害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的,像风里的树叶。
他自己感觉到了,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停了就会去想那些他不该想的事——她为什么红着脸?她为什么说谢谢?
她以为那本书是陈屿放的。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黑色的,圆圆的,像一颗痣。
像她后颈上那颗痣。他没有告诉过她他看见了那颗痣。
在楼梯间里,她走在他前面,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一颗小小的黑痣,像一粒芝麻。
他看了一秒钟,记住了。
现在那颗痣长在了他的纸上,在一个不该有黑点的地方,圆圆的,扎眼。
他用橡皮擦了一下,擦不掉,墨已经渗进纸里了。
他又擦了一下,纸破了,留下一个小洞。
“真的谢谢你。”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
她在谢他。
她在谢陈屿。
她在谢一个不是他的人。
他的手指又抖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斜线,从左边一直划到右边,像一个被划掉的错误答案。
“朋友之间不用说这些客套话,”陈屿的声音传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说过,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
咔嚓。
黎景辰手里的铅笔断了。
他的手指收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掌心里的木刺扎得更深。
要不要告诉她呢?
她会相信吗?
想起林星落厌恶的眼神,黎景辰又不敢说了,算了吧,是谁做的不重要,只要她开心就好。
他站起来。
椅子往后退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没有人注意——教室里本来就吵,到处都是说话声、笑声、翻书声。
他的椅子那点声音,像一滴水落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
他把那根断了的铅笔放在桌上,两截,并排摆好,断口对着断口,像一个再也拼不回去的人。
他拿起那张画了一半的纸,塞进口袋里,塞得很深,深到口袋都鼓起来了一块。
然后他转身,往后门走。
他没有看她。
从始至终,他没有看她一眼。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他怕一看就移不开了,怕一看就会在她面前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表情。
他只是低着头,从她座位旁边走过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味道——清新的,她头发上的味道。
他的脚步没有停。
走廊很长,灯没有亮,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灰蒙蒙的。
他走在那些光里,影子投在地上,高高瘦瘦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嗒,嗒,嗒,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什么东西在一步一步地离他远去。
教室里,陈屿看着黎景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皱了皱眉。
“真是莫名其妙”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林星落也看了一眼空掉的座位,看着摆放好断掉的铅笔,她感觉黎景辰不开心。
“我回去了,马上就要上课了。”陈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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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大班空,陈屿像往常一样去天台上抽烟,刚点着烟就碰见了同样来天台抽烟的周莹。
她靠在栏杆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随风飘扬。
看见陈屿走过来,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冷冷的。
“哟,”她说,“你的小尾巴呢?”
陈屿没有理她,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操场上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