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刺眼睛。他眯起眼睛,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道灰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周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
“听说你最近对她挺好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醋,又像是别的什么,“包子,豆浆,接送上学。怎么,良心发现了?”
陈屿没有回答。
她问,“陈屿,天天跟她待在一起你会陷进去吗?”
陈屿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情绪。
“你会吗?”他问,“你会喜欢上你的仇人吗?”
周莹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会,”她说,声音低下去,“但是感情的事,谁说的过去呢?”
沉默了一会儿。
操场上有人在喊“传过来传过来”,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你知道吗,”陈屿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真好骗,几个包子就打发了。”
不知怎的,他的脑子里闪过林星落红着眼眶的画面,十分地可怜。
周莹说:“被欺负惯的孩子就是这样,你对她一点好,她就开始真假不分,感恩涕零了。”
陈屿重复了一遍,“几个包子而已,她就感动成那样。”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周莹听见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一种更乱的、更拧巴的、像是他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周莹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狠狠抽了一口烟。
“陈屿,”她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陈屿没有说话。他看着操场,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影,看着阳光照在草坪上绿油油的颜色。他的眼睛在那些颜色里游移,没有焦点。
“你知道什么叫没意思吗?”他问。
不是问周莹,是问自己。
周莹没有回答。她把烟蒂随手一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屿,”她说,“你别玩过了。玩过了,可就没办法回头了。”
她走了。
天台上只剩下陈屿一个人。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上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影,看了很久。
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给林星落递过包子,递过豆浆,递过创可贴。
那只手曾在深夜里攥着酒瓶,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那只手也曾牵着五岁的林星落,说要保护她一辈子。
他分不清哪只手是真的。
也许都是。
也许他就是一个由矛盾组成的人——一边恨她,一边心疼她;一边想毁了她,一边想保护她;一边说她好骗,一边给她买包子。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张玻璃纸。
这张糖纸在口袋里放了很久了,都皱了。
他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着它。也许是留着一个证据——证明他曾经想对她好过。
虽然他不知道那个“好”是真的还是假的。也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想起,多年前,扎着双马尾的林星落,走到自己面前,安慰正在哭泣的自己:“不要哭啦,奶奶说,吃颗糖就会开心啦。”
又想起前几天,他问林星落恨不恨周莹她们,林星落说,恨啊,只恨有什么用,恨来恨去最恨自己不争气。
与其恨她们,让她们不好过,还不如考出去,去自己梦想的城市,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自己的后半生生活在光明里,而她们会继续在阴暗里眼红她。
她还说,生活就像天气那样时好时坏,时阴时晴。风来了,就慢慢走;雨来了,就躲着走;打雷了,就捂起耳朵走;下雪了,就抱着肩膀走……总有一天会走出这片方寸之地。
林星落就像他说的那样,是株野草,任凭怎么摧残,只要有点水,有点光,就能重新生长。
她的坚韧,无形中吸引着他。
陈屿掐灭了烟,丢在地上:“游戏该结束了。”
说完,他看向远处。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她不在。
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空着,桌面上放着一本课本,课本旁边是用了一遍又一遍,被擦得很薄很薄的草稿纸。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座位,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座位。
他看了两秒钟,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没有亮。
他没有跺脚,没有咳嗽,没有故意发出声音让它亮。
他摸黑走着,手插在口袋里,掌心里是那张破旧的糖纸。
他的心里装着她红着眼眶说“真的谢谢你”的样子,和一句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那句话是——对不起。
不是替他自己说的。
是替那个把她当傻子的人说的。
那个人,是他。
良心啊。
可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有的只在人前亮,有的专在人后疼。
陈屿走出教学楼,走进夕阳里。
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踩在自己的影子上,一步一步地走,像是在踩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三楼的窗户,最后一排靠窗,她的座位。灯没有亮。
她不在。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她在那扇窗户后面,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那本《红楼梦》从桌洞里抽出来,翻到扉页。
看了很久,她拿起铅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写得很慢,很认真。
“今天有人说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我不知道好朋友是什么样子的。但如果是像他这样的,那我想要。”
她写完,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有风,有夕阳,有远远的、不知道从哪一棵树上传来的鸟叫。
她听着那些声音,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
她不知道,那本包了牛皮纸书皮的书,是一个看起来凶巴巴的人,在深夜里仔细又小心地包好的。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此刻,她抱着那本书,觉得心里暖暖的。
像有人在她胸口放了一盏灯,很小,很暗,但够了。
够她看见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