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沈砚清和顾行舟。“你们俩呢?”
沈砚清看了一眼顾行舟。顾行舟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想不想玩过山车。沈砚清说:“都行。”
“那你们去玩别的。”江望说,“我和林听澜去过山车。你们去坐摩天轮吧。摩天轮不用排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砚清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我故意安排的但我不说”的表情。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江望拉着林听澜走了,林听澜回过头看了沈砚清一眼,又看了顾行舟一眼,然后转回头,跟着江望跑了。
沈砚清和顾行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周围很吵,但沈砚清觉得他和顾行舟之间有一个安静的空间,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外面的声音都隔开了。
“走吧。”顾行舟说。
“去哪?”
“摩天轮。”
沈砚清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跟在顾行舟后面,往摩天轮的方向走。摩天轮在游乐园的最深处,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幅素描。沈砚清走在顾行舟左边,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他能闻到顾行舟身上的沉香,比平时淡一些,可能是因为在室外,风把信息素吹散了。但依然存在,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摩天轮果然不用排队。工作日人少,周末人多,但摩天轮这种“慢”项目,年轻人不太喜欢。他们更喜欢过山车、跳楼机、大摆锤那种刺激的。摩天轮太温柔了,温柔到像给情侣准备的。
工作人员打开轿厢的门,沈砚清和顾行舟走进去。轿厢不大,面对面两张长椅,中间有一张小桌子。沈砚清坐在一边,顾行舟坐在对面。轿厢缓缓升起,地面越来越远,人群越来越小,整个游乐园像一幅微缩景观铺在脚下。
沈砚清看着窗外,没有说话。顾行舟也没有说话。轿厢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和远处传来的尖叫声。沈砚清觉得这个沉默很好,不尴尬,不紧张,只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各自看着窗外的风景,但想的事可能是同一个。
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摩天轮停了一下——这是设计好的,为了让乘客在最高点多停留一会儿,拍照或者许愿。沈砚清往下看,整个江城尽收眼底。东边的老城区,西边的新城区,南边的江城大学,北边的净慈寺。净慈寺在山腰上,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和周围层层叠叠的绿色。
“好高。”沈砚清说。
顾行舟没有说“怕就靠过来”。他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根本不会发现。但沈砚清注意到了。他在想:顾行舟是想靠近他吗?还是只是坐累了换个姿势?
沈砚清不知道。但他选择相信是前者。
摩天轮开始下降了。地面越来越近,人群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清晰。沈砚清看着窗外,嘴角弯了起来。他没有看顾行舟,但他知道顾行舟在看他。因为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重,不轻,刚好够让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回到地面的时候,江望和林听澜已经等在出口了。江望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到沈砚清和顾行舟出来,递过去一杯。
“怎么样?摩天轮好玩吗?”江望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都懂”的笑意。
“还行。”沈砚清说。
“还行?”江望看了一眼顾行舟,“你觉得呢?”
“还行。”顾行舟说。
江望笑了。“你们俩说话真像。”他把另一杯奶茶递给林听澜,然后说,“下一个项目,鬼屋。敢不敢?”
林听澜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不敢的。”
“那你走前面。”
“走就走。”
四人走到鬼屋门口。鬼屋的外观是一座破旧的古堡,外墙爬满了假的藤蔓,门口挂着几个南瓜灯,看起来有点阴森。里面传来阵阵尖叫声,忽远忽近,听不出是真的害怕还是配合气氛。
林听澜走在最前面,江望跟在后面,沈砚清和顾行舟走在最后。鬼屋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绿色的应急灯照亮狭窄的通道。墙壁上挂着假的蜘蛛网,角落里时不时喷出一股冷气,配合着诡异的背景音乐,营造出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氛围。
走了不到一分钟,一个穿着血衣的NPC从拐角处冲出来,朝林听澜扑过去。林听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江望身上。江望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林听澜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
“没事。”江望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林听澜能听到,“假的。”
林听澜没有回答,但她没有推开江望的手。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江望的手搭在林听澜的肩上,不紧不慢。
沈砚清走在最后面,看到了这一幕。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
又一个NPC从侧面冲出来,沈砚清被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他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力量——不是推,是挡。顾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后面,“恰好”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不小心”挡在了沈砚清前面。他的背贴着沈砚清的胸口,隔着两层卫衣的布料,沈砚清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高不低,刚好够让人安心。
沈砚清下意识地抓住了顾行舟的衣角。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动的。就像净慈寺那天手自己捡起了红绳一样,控制不住。顾行舟没有回头,没有推开他的手,甚至没有任何反应。他就那样站着,让沈砚清抓着。沈砚清闻到了他身上的沉香,比在室外浓一些,可能是因为在封闭的空间里,信息素收敛得没那么好。那味道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沈砚清发烫的皮肤上,温度刚好,力度刚好,位置刚好。
鬼屋不大,十分钟就走完了。走出出口的时候,阳光刺得沈砚清眯了眯眼睛。他松开顾行舟的衣角,把手插进口袋里。顾行舟走在前面,面色如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砚清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江望从后面赶上来,看了沈砚清一眼,又看了顾行舟一眼。
“你们刚才在鬼屋里干嘛了?”江望问。
“没干嘛。”沈砚清说。
“我看到你抓他衣角了。”
沈砚清看了江望一眼。江望笑了,没有追问。但他走到林听澜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林听澜听完,看了沈砚清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砚清不知道江望说了什么,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晚上,沈砚清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摩天轮上顾行舟身体前倾的那一下,鬼屋里顾行舟挡在他前面的那一瞬间,他抓住顾行舟衣角时手指的感觉。每一个细节都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渗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考古队队长**:今天玩得开心吗?
**柠檬不酸**:还行。
**考古队队长**:我看到你抓他衣角了。他什么反应?
**柠檬不酸**:没反应。
**考古队队长**:没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他要是介意,会推开你。他没推开,说明他愿意让你抓。
沈砚清看着这行字,觉得江望说得对。顾行舟没推开,没躲开,甚至没有任何拒绝的表示。他就那样站着,让沈砚清抓着。那个沉默的背影,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柠檬不酸**:你今天跟林听澜怎么样?
**考古队队长**:什么怎么样?
**柠檬不酸**:你扶她肩膀了。她没躲。
江望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考古队队长**:嗯。她没躲。
沈砚清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顾行舟在鬼屋里挡在他前面的样子。那个人连保护都保护得这么不动声色——“恰好”被推了一下,“恰好”挡在他前面,“恰好”让他抓住了衣角。每一个“恰好”都不是偶然,是他精心设计的、不想被看穿的温柔。
沈砚清在黑暗中笑了。他把被子拉到肩膀,翻了个身。明天还有一天。游乐园的门票是两日通票,明天还要去。明天,他会坐在摩天轮的同一侧,会在鬼屋里走在他后面,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多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