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张纸重新折好，又将它放回了胸口那个贴近心脏位置的口袋里。
纸张的边缘，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轻轻硌着皮肤。
他本来……是想来找她“麻烦”的。至少，因为那篇把他和董事会都搅得不得安宁的论文，他得做点什么，说点什么，逗逗她，或者敲打敲打她。让她知道，惹了他席镜生，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可是，当他推开门，看到那个坐在地毯上，被自己思绪和知识包围着，专注到忘记一切的小小身影时……
当他看到她因为卡住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她珍藏的旧论文，看到她眼中那种只为真理和答案而燃烧的光芒时……
他心里那点因为被“挑衅”而起的躁动和恶劣心思，就像被一阵清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甚至，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那幅画面抚平、柔软了一瞬。
算了。
他在心里，无声地对自己说。
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小黑猫。
*
张今我跟在席镜生身后，踏入坐落于烨城CBD最核心地段的席氏集团总部行政大楼时，内心还是忍不住第无数次感叹——这少爷松弛得跟来走T台走秀似的，完全不像要参加一场可能影响他在集团内部话语权的董事会。
席镜生今天穿了身YSL的橄榄绿色竖向撞色条纹衬衫。薄荷绿和极细的粉色条纹，在顶楼通透明亮的自然光线下，随着他的步伐流转着微妙的光泽。内搭是简单的白色丝棉衬衫，最独特的是领口——没有系领带，甚至没有领结，只别了一颗珍珠领带针。
金色藤蔓缠绕着一颗浑圆饱满的白色珍珠，稳稳地固定住衬衫的彼得潘圆领，既化解了无领带的随意感，又添了几分复古不羁的贵气。
这一身打扮，放在时尚杂志或高级派对上，绝对是惊艳四座。可放在席氏集团总部这间顶层董事会会议室里……
张今我眼观鼻鼻观心，余光瞥见长桌两侧已经就座的几位元老级董事，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神色。
席氏集团现任董事长席径舟今年五十有八，保养得宜，身材并未发福，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他坐在主位上，看见儿子这一身打扮走进来，目光从橄榄绿衬衫扫到那颗雕金珍珠领带针，嘴角隐隐一抽。
席镜生却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成了目光焦点，甚至迎着父亲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少年气的笑。
席镜生拉开父亲左手边第一个空位——那是集团首席技术官兼执行副总裁的席位——姿态闲适地坐下。他甚至没立刻去看桌上的会议材料，而是先从裤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回复着什么。
张今我站在他侧后方不远，眼尖地瞥见屏幕上是那个没有正经名字、只有几个人头像的微信群。兰弃尘、唐川、黎译誊都在里面，消息刷得飞快。
群里兰弃尘发了一张新闻截图，正是连珹那篇论文引发的行业讨论，配文：“席总，你老婆把你家股票砸了两个点，作何感想？”
唐川紧跟：“宠老婆的下场。”
黎译誊起哄：“嫂子威武。”
席镜生在进会议室前最后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压低但语气嚣张至极——“你们懂什么，她砸的是我的盘子，你们有盘子给她砸吗？”
几个坐在对面的董事，看着这位小太子爷在如此重要的会议前，还眉眼含春地玩手机，眼神更加复杂。有皱眉的，有摇头的，有幸灾乐祸等着看戏的，也有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开始。前半程按部就班，汇报各板块业务数据，讨论几个常规投资项目。席镜生全程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漫不经心地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里，长腿在桌下随意交叠，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把玩着一个银色的都彭打火机。
打火机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地翻转、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只有发言人平稳声调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又无人敢出声制止。
席镜生目光放空，仿佛神游天外，只有偶尔在某个关键数据被提及，或某位董事提出明显不靠谱的建议时，他眼睫会微微动一下，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弧度，随即又恢复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张今我垂手站在他侧后方，心里门清。老板这哪是走神，他这是把前菜当背景音，真正的硬菜还没上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收着，等着。
果然，议程过半，进入“其他事项”讨论环节。
席径舟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目光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位中年董事。
那位董事姓李，是席氏早年跟着席老爷子打江山的老人，手里股份不多，但资历老，说话有些分量。他接收到席径舟的眼神，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将面前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董事长，各位董事，”李董事开口，声音是刻意的平稳，但话里的机锋却藏不住，“关于我们与LianBio合作的‘神经织网’项目，最近业内有些……不太和谐的声音。尤其是项目合作方代表，LianBio的首席战略官连珹博士，近期在苏黎世论坛上发表的那篇论文，在学术界和投资界都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他说得还算客气，没用“抨击”“质疑”这样的词，但“不和谐的声音”“引起讨论”这些字眼，已经足够将矛头指向连珹，以及……当初力排众议、一手促成与LianBio合作、甚至娶了连珹的席镜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依旧在把玩打火机的席镜生。
李董事继续，语气越发“语重心长”：“这篇论文的观点，虽然只是一家之言，但毕竟出自我们的合作伙伴，又是直接针对项目核心技术。外面现在有些议论，说我们镜生科技的算法模型可能存在‘先天不足’，甚至质疑我们当初选择合作伙伴的……判断力。这对我们项目的后续融资、市场信心，都可能造成负面影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径舟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向席镜生，语气带着点“我这是为集团好”的诚恳：“席总年轻有为，敢想敢干，我们都很佩服。但有时候，商业合作，尤其是这种核心技术的战略合作，光有冲劲和……个人喜好，恐怕还不够。还是要多听听各方面的意见，选择更……稳妥、更易于掌控的伙伴。”
“个人喜好”“易于掌控”。这两个词，像两根针，明晃晃地刺向席镜生。暗示他选连珹，是出于私心，而连珹有主见、有能力、不“易于掌控”，证明了他当初的“一意孤行”是错的。
几位董事交换着眼神，有人微微颔首，有人沉默不语，但显然，李董事的话代表了一部分人的看法——这个联姻来的“席太太”，漂亮是漂亮，聪明也是真聪明，但聪明到反过来咬自家一口，就不是什么易于掌控的“贤内助”了。
席径舟放下茶杯，他抬起眼，目光终于正式地，落在了儿子身上。
席镜生还在玩那个打火机。火苗“噌”地窜起，又“咔”地熄灭。蓝黄的火光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仿佛李董事那一番含沙射影、指向明确的话，只是窗外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席径舟看着儿子这副油盐不进、混不吝的模样，眉头蹙了一下。他沉声开口，连名带姓地喊：“席镜生。”
张今我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自家老板。
席镜生拨弄打火机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他仿佛大梦初醒，缓缓地掀起眼皮，看向主位上的父亲，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点没睡醒般的惺忪和……无辜？
“嗯？”他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疑惑，仿佛真的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张今我差点没忍住扶额的冲动。他看着主位上席董那张瞬间又黑了几分的脸，心里默默为老板捏了把汗。这演技，这气人的功夫，真是登峰造极。
席径舟额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一下，但他终究是历经风浪的人，很快压下了情绪，盯着儿子，语气平静无波：“李董事的话，你有什么看法？”
问题抛了过来。是硬接，是回避，是反驳，还是认错？
所有人都看着席镜生。
席镜生与父亲对视了两秒，然后，他忽然轻松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目光扫过李董事，又扫过在场其他人，最后重新落回父亲脸上。
“看法？”他重复，语气随意，“李叔说得……挺有道理。”
“？”
会议室里响起几不可闻的吸气声。连李董事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席镜生会是这个反应。认错了？服软了？
张今我在旁边看着，觉得主位上的席董大概血压已经上来了。以他对自家老板的了解，席镜生和父亲对着干是常态，这种场合他大概率会直接怼回去，轻则冷嘲热讽，重则直接掀桌。但这次席镜生太反常了。
席径舟眼底也飞快地掠过一丝意外，他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绝不会轻易认输。
果然，席镜生话锋一转，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李叔提到论文观点是‘一家之言’，确实。学术讨论嘛，本来就是百家争鸣。这篇论文我也拜读了，很有大家风范不是？虽然我很讨厌大家风范这个词。但架不住人家连博士严谨。”
他掰着手指往下数：“论文逻辑很巧妙，也很有智慧，她的论证甚至有种不可一世的倨傲感，懂吗？——哦，你们大概不懂。”
张今我站在后面，头低得快要埋进西装领子里了。他第一次见老板今天这样，一边笑一边用学术性赞美把一群老家伙堵得哑口无言。主位上的席径舟微微皱着眉，同样搞不懂儿子这是什么路数。
“至于‘个人喜好’和‘易于掌控’……”席镜生还继续，桃花眼里闪着玩味的光，他身体往后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个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选合作伙伴，又不是选宠物。要的是能并肩打仗、互相补台的队友，不是只会摇尾巴、唯命是从的哈巴狗。连博士有想法，有本事，能在专业领域提出独到见解，甚至挑战我们原有的认知——这恰恰证明，我当初选她，没选错。”
“当然，”席镜生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变得轻松，带上点无奈的笑意，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父亲脸上，耸了耸肩，“刚进门的新媳妇嘛，年纪小，又被家里惯着，有点小脾气，耍点小聪明，想证明自己……难免的。”
“各位叔伯都是过来人，”席镜生对着几位年长的董事笑了笑，那笑容居然带着点晚辈式的讨好和狡黠，“家里那位刚开始不也这样？总得给点时间，慢慢教，是不是？”
这番说辞，既给了在座“长辈”面子，又把连珹的“出格”行为纳入了“家庭内部”“年轻夫妻”可以理解和包容的范畴，将一场可能升级为商业信任危机的质疑，淡化成了“新媳妇需要调教”的家务事。
几个董事被他这么一说，脸色都缓和了些，甚至有人露出了会心一笑。
席径舟看着儿子，眼神深邃，没说话。
席镜生最后总结陈词似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重新撑在桌面上，那双桃花眼在会议室明亮的灯光下，妖孽般漂亮，他笑着，目光扫过全场：“总之，人是我选的，合作是我定的。有什么问题，自然由我担着。”
他顿了顿，看向主位上的父亲，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至于‘小脾气’、‘耍聪明’……”
席镜生用舌尖抵了下唇珠，露出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已经……惩罚过了。”
“惩罚”两个字，被他用那种暧昧的语气说出配合着他此刻的表情，瞬间让人浮想联翩。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几位董事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大家都是过来人，也明白这句“惩罚”下的潜台词，这位太子爷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主权，也是在用最“男人”的方式，表示“我的女人我能管，不用你们操心”。
席径舟的脸色在听到“惩罚”二字时，瞬间冷了一瞬。但他看着儿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似乎从中读懂了什么，脸色稍微舒缓一些。
他别开目光，扫过全场，恢复了董事长的威严，沉声道：“既然镜生心里有数，这件事就到此为止。项目按原计划推进，技术上的讨论，内部解决。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