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零点几秒。

她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僵。

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即又像触电般猛地弹开！她骤然转身，手里的草稿纸和铅笔都脱手飞了出去，人在柔软的地毯上踉跄着往后急退，直到后背“咚”一声撞上了坚硬的实木床沿。

黑色面膜上，那双灰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滚圆，里面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骇。胸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和惊吓而剧烈起伏着，丝质睡裙的领口随之晃动。她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后、还蹲在“论文海洋”中的席镜生，那眼神，活像是大半夜在自己的秘密基地里，撞见了一个从天而降、笑容可掬的……鬼。

席镜生还维持着蹲姿，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腿上，指尖还捻着那支2B铅笔。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吓得魂不附体的连珹，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极其恶劣，桃花眼弯成了迷人的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促狭。

他伸手，把她鼻梁上那副因为惊吓而微微滑落的金色细框眼镜，轻轻摘了下来，动作自然地折好，放在旁边一摞论文上。然后，他对着她那张被黑色面膜覆盖、只露出惊慌大眼睛和微张红唇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像是打量什么新奇物种。

最后，他伸出食指，用指尖，在她敷着面膜的挺翘的鼻尖上，轻佻地勾了一下。

“几天不见，”他歪着头，声音里全是促狭的笑意，拖长了语调：“这就不认识……老公了？”

连珹似乎终于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和撞破中回过神。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上冰凉的面膜，指尖传来的湿滑触感确认了这不是梦境。她的声音透过面膜传出来，有些闷：“你——你怎么进来的？”

“走门，”席镜生理所当然地回答，甚至无辜地眨了眨眼，“合法的。”

他伸出手捏了捏她因为惊吓和羞恼而微微发红的耳垂，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那点柔软冰凉的软肉，像是在教训一只不听话的、炸了毛的小动物。

“嗯？”他哼笑，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敷着面膜的脸颊，“小黑猫。”

连珹在黑色面膜下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了。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状态——穿着睡裙，敷着面膜，头发半湿，周围一片狼藉，还被这个男人撞了个正着。

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后背撞到床沿的微痛，蹲下身，开始慌乱地收拾地上散落得到处都是的草稿纸和论文，试图将它们拢成一叠，动作快而忙乱，显然是被“人赃并获”般的窘迫和心虚。

但席镜生比她更快。

在她指尖即将碰到那叠泛黄的、署名“Jenson Xi”的论文时，他已经先一步弯腰，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将那几页纸从“纸海”中拈了起来。

然后，他直起身，将那份泛黄的论文夹在指间，在连珹面前，慢悠悠地，晃了一下。

连珹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她抬起头看向他。

席镜生也垂眸看着她。桃花眼里上那点促狭的笑意淡了些，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仰起的脸上。他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卧室里，近乎温柔：“这篇论文……”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纸张泛黄卷曲的边缘，“连电子版都没有。剑桥的存档，也只有内部编号，不对外公开。”

他微微俯身，距离更近，几乎能看清她黑色面膜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你怎么找到的？”

连珹沉默了一秒。

胸腔里的心脏，在疯狂擂鼓。她总不能说，我十八岁刚到剑桥那年，因为偶然在教授那里看到你，看到你早期的文章，惊为天人，然后像个愚蠢的追星族一样，想尽办法，在浩瀚如烟的剑桥档案馆里，靠着那点可怜的信息，翻了整整三个下午，才在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找到这份早已被人遗忘的、纸质发脆的存档。然后用学生证，一页一页，小心翼翼地复印下来，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这份复印件跟着她从伦敦到北京，再到烨城，搬了无数次家，行李箱换了一个又一个，许多东西都丢了，唯独这几页纸，她一直留着，边角都翻出了毛边，纸张也褪了色。

她只是垂下浓密的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调道：“学术用途。剑桥档案馆……支持相关领域的学者申请调阅内部存档。”

席镜生眉梢一动。

他当然知道剑桥档案馆支持学者调阅。但他这篇早期论文，并非他学术生涯的代表作，也不是什么开创性的奠基文献，只是一篇探讨性质的框架性文章。除非是专门研究他早期思想脉络、或者像她这样试图从最底层破解他算法“基因”的人，否则根本不会有人特意去翻找这篇埋没在故纸堆里的东西。

而且，她把这篇论文翻到泛黄，翻出毛边，翻了无数遍。纸页上甚至还有她用不同颜色笔做的标注、疑问和推导笔记。那些字迹工整清晰，透露着长久反复的研读。

更重要的是，她此刻在做的这个推演模型，试图突破他专利壁垒的思路和方向，和他当年在这篇论文里提出的、那个后来因为“不实用”而被他自己放弃的某个设想分支……如出一辙。

这不是“准备会议材料”，也不是一般的“商业竞争研究”。

她在研究他。

不是研究“席镜生”这个商人、这个对手、这个丈夫。

而是在研究“Jenson”这个学者，这个思考者，这个在纯粹学术路径上曾经跋涉过的人。她在试图理解、甚至复现和超越他当年的思考轨迹。

连珹在面膜下的脸，已经烧了起来，滚烫。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皮肤在泥膜下急剧升高的温度。那条他刚才随手写下的、解决她瓶颈的公式，还静静地躺在散乱的草稿纸最上面，墨迹新鲜，笔迹是他潇洒不羁的花体，一笔呵成，简洁优美，正是她卡了整个晚上、绕了两天弯路都没找到的那条“最短路径”。

她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只是扫了几眼她的上下文，就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关键节点，给出了最优解。而她，绞尽脑汁，埋首纸堆，却还在迷雾里打转。

他还是比她聪明。比她更快看到答案。从很多年前的剑桥讲堂，到现在这张铺满草稿纸的地毯上，他一直都是走在她前面、需要她仰望和追赶的那个人。

席镜生看着她低头沉默、指尖无意识蜷缩的样子，没有再继续追问那篇论文的来历。有些答案，或许不需要说破。

他伸手将她写满了推导、包括他刚才添加的那行公式的那一页草稿纸，从地上捡了起来。再慢条斯理地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整齐的方块。

接着，在连珹微微愕然的目光中，他将那个折好的纸方块，塞进了自己身上那件白衬衫的胸口口袋里。

他甚至还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拍了一下，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妥善保管的重要文件。

“这个，”他点了点自己胸口放纸的那个位置，看着连珹，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玩味的笑，“明天我让技术部帮你跑一遍数据验证。算……”

他的桃花眼弯起，里面闪着近乎纵容的光：“算席总的……技术支持。”

席镜生低下头，凑近她的脸，距离近到能看清她黑色面膜边缘细微的绒毛。他的声音压低，带着点诱哄般的宠溺：“不收钱。算是……”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湿发，语气是那种恶劣又温柔的混合体：“哄小黑猫的。”

说完，他甚至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的指腹，将她额头上一小块因为刚才动作而微微翘起、歪掉的面膜边缘，仔细地按平了回去。指尖在她太阳穴敏感的位置，多停留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秒。

席镜生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早点睡。”他说，调侃的语气，“敷着面膜熬夜推导公式，席太还真是……活学活用。”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片狼藉的“纸海”，又落回她脸上，嘴角的弧度加深：“美丽，又聪明。”

说完，他不再停留，拿着那张从她这里“没收”的公式纸，转身，朝着卧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连珹还站在原地，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真丝睡裙，黑面膜覆盖着脸，看不出具体表情。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暖黄的床头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像是盛着两簇跳跃的火星，以及一丝怔忪的茫然。

席镜生朝她扬了扬手里那张纸，对她露出了一个少年气的灿烂笑容。

“晚安，黑猫警长。”他玩味地勾了勾唇。

“………”身后的人感觉自己的面膜碎了一地。

说完，席镜生不再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很快下楼，消失在楼梯转角。

连珹站在原地，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的心跳有些有些失序了。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额头刚刚被他指尖按平的面膜边缘。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指腹的温度。

连珹低头看着地上那片狼藉的草稿纸和论文，目光最终落在那张被他随手写下公式、又被他拿走的草稿纸原本的位置。

空了。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随着那张纸的消失，空了一下。

又好像……被填进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

席镜生没有在别墅停留。

他下楼，径直走出了大门，甚至没有惊动已经睡下的管家。他让一直等在步道入口的司机，把自己送回市中心那套顶层公寓。

车窗外，烨城的夜景飞速倒退，霓虹流光溢彩。他靠在舒适的后座，没有开灯。窗外流动的光线时不时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伸手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块。

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光，缓缓地将那张纸展开。

纸上，是她娟秀工整的字迹，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推导。而在那片字迹的中央，是他刚才添上的那行新推导。

她的思路是错的，至少绕了远路。但她想挑战的那个方向，想突破的那个壁垒，想探寻的那个“另一条路径”……是对的。甚至，和他当年某个一闪而过、却因“不实用”而放弃的念头，不谋而合。

他看着那行自己写下的公式，眼前却浮现出她刚才坐在地毯上，被“论文海洋”包围，敷着面膜，专注书写的侧影。那么认真、投入，那么……像很久以前，那个同样对世界充满好奇和征服欲的少年。

他想起导师霍普金教授在邮件里写的那句话：“她有点像你，但又不太一样。”

当时他不以为意。现在想来，教授或许早就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不是像“席镜生”。是像那个早已死去的、纯粹且炽热的Jenson。

席镜生闭了闭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上那些清晰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