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们陆续起身离开，低声交谈着，目光偶尔瞥向正在慢条斯理收起手机的席镜生，眼神复杂。
张今我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对老板的佩服又上了一层楼。这手太极打的，真是出神入化。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席径舟、席镜生，和准备离开的张今我。
“张助，留一下。”席镜生忽然开口，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张今我。
张今我脚步一顿，转身，看向老板，又看了眼坐在主位没动的席董，心里有些打鼓。
席径舟没看张今我，只是看着儿子，直接问道：“连珹那个‘珹光科技’，最近B轮和C轮融资接洽突然全部中断，是你的手笔？”
问得直接，毫不迂回。
席镜生已经站起了身，正在整理那颗雕金珍珠领带针，闻言，动作没停，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仿佛没听清，又像是没明白父亲在问什么。
“别跟我装糊涂。”席径舟声音沉了沉，“刚刚你说‘惩罚过了’，指的就是这个？”
席镜生终于整理好了领带针，指尖在那颗月白珍珠上轻轻一点，然后抬起眼看向父亲，嘴角勾起一抹气死人不偿命的笑：“爸，您这说的……商业竞争，有来有往，不是很正常吗？”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但这话，等于默认了。
席径舟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审视。他不再追问融资的事，反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儿子，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当时董事会，那么多人反对，姚家那个女儿明显是更‘合适’的选择。你为什么，偏偏就非要这个连珹不可？”
“现在你也看到了，她不是徒有虚表的花瓶。有脑子的人，最难控制。”
席镜生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父亲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混不吝的调子：“爸，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席镜生朝父亲走近了两步，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光洁的会议桌边缘，看着父亲的眼睛，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深不见底：“她确实……不是徒有虚表。”
他顿了顿，舌尖轻轻抵了下上颚，像是在回味什么，然后，用狎昵的男人评价女人的暧昧语气，低声道：“虚表之下……更有意思呢。”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父亲瞬间又黑下去的脸色，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轻松，背影潇洒。
“不奉陪了，老爸。”他背对着席径舟挑了下眉，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笑意，“毕竟……还有人等着我呢。”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出了会议室。
张今我连忙对席径舟欠了欠身，在老板发怒前，迅速带上了厚重的会议室门，隔绝了内外。
走廊里，席镜生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张今我小跑着跟上，心里还在为刚才那番对话捏把汗。
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下楼，走出气势恢宏的行政大楼。司机已经将车停在门口。
席镜生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张今我坐进副驾。
车子平稳驶入车流。席镜生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微微阖着眼，眉宇间那层在会议室里玩世不恭的轻佻笑意，此刻终于彻底卸下，显露出一丝真实的倦怠。
张今我从后视镜里，悄悄观察着老板。跟了席镜生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老板的“混不吝”和“轻佻”是面具，是武器，也是保护色。真正的算计和情绪，都藏在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和漫不经心的笑容底下。
最后那句“虚表之下更有意思”，看似轻浮，实则是给席径舟，也是给所有可能还想拿连珹“不好控制”做文章的人，一个明确的信号——他选的人，他清楚底细，也乐意接受挑战。别人，少管。
至于截断珹光科技融资……张今我心思电转。这大概就是老板口中的“惩罚”，掌控欲和警告意味之下的“惩罚”，但也是一种……将可能来自席家内部或其他对手的、更凶狠的“惩罚”，提前扼杀或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方式。
老板对那位漂亮得惊人的席太太，态度真是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嘴上调侃，背地里使绊子，关键时刻却又护着。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在这时，后座一直闭目养神的席镜生，忽然开口：“张今我，你最近偷看我的频率有点高——怎么，爱上我了？”
张今我被呛得一噎，正要辩解，却从后视镜里对上老板那双含笑的桃花眼。然后他看见席镜生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纸，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
“这个，”席镜生将纸方块递给前座的张今我，“你亲自跑一遍数据验证。模型参数和边界条件，按我纸上标注的来。记住——”
他顿了顿，看着张今我接过纸方块，桃花眼里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冷静：“不假他人之手。你一个人做。跑完，数据记录永久销毁。原始纸张……处理掉。”
张今我接过那个还带着老板体温的纸方块，入手微沉。他瞬间想起，不久前，老板也是让他亲自处理掉餐厅某段时间的监控。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这张纸，指定又跟那位席太太有关。而且，是极其私密的关联。
“是，老板。我明白。”张今我立刻点头，将纸方块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夹内层。
他心里更加好奇，也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某个猜测。老板这态度……会议上调侃人家，背地里断人家融资，现在又偷偷帮人家验证关键数据，还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这哪是单纯的“惩罚”或“对立”？
这分明是……一种极其别扭的、藏在锋刃之下的……
维护。
用他自己的方式，将可能伤害她的利箭挡开，或者，将箭柄握在自己手里。哪怕这过程，看起来像是他在亲手弯弓搭箭。
张今我透过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后座上重新闭上眼睛、眉宇间难掩倦色的老板。
车窗外的光影飞速掠过他英俊的侧脸，明明灭灭。
张今我忽然就懂了。
懂了为什么在董事会上，老板不出言激烈反驳那些对连珹的质疑，甚至顺着话头“调侃”她。
因为激烈的反驳，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将连珹更彻底地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而他那种混不吝的、将大事化小的态度，才是真正在……保护她。
将她从复杂的集团政治和商业博弈的中心，暂时地隔离出来。
哪怕这保护，需要他戴上玩世不恭的面具，需要他承受父亲的不悦和董事的非议，甚至……需要他先扮演那个“惩罚者”的角色。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繁华的街道上。
张今我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闭目养神的席镜生。
漂亮的面孔似乎已经睡着了，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不那么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得懂老板了。也许那晚在香港酒店外面席镜生打电话给他说“这一趟辛苦了”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从来没有什么“随口提到”，没有什么“顺手整一整”。
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连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轻佻，都是遮住锋刃的鞘。
*
七月中旬的烨城，白日的暑气在下午时分终于开始松动。但位于CBD核心区域的星光影城，热度却刚刚开始攀升。
巨大的《热吻你》电影海报从影城正门一直铺到内部通道，主演花至那张明媚艳丽的脸，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甜腻、粉丝们兴奋的窃窃私语、以及一种躁动而浮华的荷尔蒙气息。
连珹坐在观众席中间靠后的位置，浑身不自在。她已经连续在实验室和会议室里泡了超过四十个小时，大脑因为高强度运算和缺乏睡眠而隐隐作痛，嗓子也干得冒烟。助理林檎这几天看着她不要命的工作状态，欲言又止，最终只默默备好了润喉糖和眼药水。
连珹知道林檎大概在想什么——嫁入豪门，不是应该轻松些吗？怎么这位新晋“席太太”反倒比婚前更拼了？
她无法解释。有些东西，比如对专业的执着，对突破的渴望，对“赢”的隐秘执着，与婚姻无关，与身份无关，甚至与疲惫无关。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直到花至的电话打来。那头的声音依旧活力四射，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珹珹！我听见你声音了！又熬通宵了对不对？给我打住！今晚我新片在烨城路演，第一排给你留了位置，衣服也给你准备好了，紫色系，我让助理送到你公司楼下。六点，准时出现！敢不来，我杀到镜生科技找你老公要人！”
连珹捏着眉心，听着好友在电话那头咋咋呼呼，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瞬。她知道花至是担心她，想拉她出来透透气。
她没有推脱，也推脱不掉。花至的“好意”，向来是裹着糖衣的炮弹，不容拒绝。
于是，此刻，她穿着花至准备的“战袍”，坐在这里，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异世界的标本。
花至总是嫌弃她衣柜里“老气横秋”的黑白灰，每次带她玩，都热衷于把她打扮成“调色盘”。
今晚这件是露肩的浆果紫色纱裙。露肩设计，神秘而高贵。裙身是柔软的薄纱层层叠叠，蓬松轻盈，走动时像一团流动的紫色云雾。
她的妆容也是花至御用化妆师的杰作。眼影是带着细闪的紫色，从眼睑向眼尾晕染开，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右眼下方，靠近颧骨的位置，还贴了一枚水钻镶嵌的银色蝴蝶，翅膀纤薄，栩栩如生，随着她眼波的流转，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长发被造型师打理成了微卷的弧度，蓬松地披散在肩头，衬得她那张混血面孔愈发精致得不真实，像从古老童话走出来的精灵。
连珹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纱裙的触感很陌生，露肩的设计让夜场影厅的冷气直接拂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她下意识地想拉一拉并不存在的领口，又忍住了。
周围的粉丝们举着灯牌、手幅，兴奋地交头接耳，空气里漂浮着各种香水、化妆品和年轻躯体的热气。这一切，都和充斥着消毒水、仪器嗡鸣的实验室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影厅的灯光骤然暗下，只留舞台上一束追光。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响起，电影主创在欢呼和尖叫声中依次登场。
花至是压轴。
她穿着一身亮片闪耀的红色西装裙，搭配同色系高跟鞋，波浪卷发，红唇艳丽，一上台就气场全开，对着台下挥手飞吻，引发又一轮尖叫狂潮。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观众席，精准地捕捉到了坐在角落、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连珹，然后，对着她的方向，俏皮地眨了眨眼。
连珹：“……”
互动环节，花至被问到片中一段高难度情绪戏的拍摄心得，她侃侃而谈，最后忽然话锋一转，笑眯眯地说：“其实那场戏能演好，还得感谢我一个特别好的闺蜜。她虽然不是圈内人，但特别能‘虐’自己，工作起来比我拍戏还拼。看着她，我就觉得，嗯，我这点儿辛苦算什么？得向她学习，对自己狠一点！”
台下粉丝尖叫，主持人也笑着捧场。连珹在黑暗中，知道花至是在cue她。
好不容易熬到路演环节接近尾声，粉丝开始有序退场。花至的助理悄悄绕过来，低声对连珹说：“连小姐，至姐让您去后台休息室等她。”
连珹松了口气，起身，随着助理从侧门离开喧闹的影厅，走进相对安静的内部通道。七拐八绕，来到一间贴着“主演休息室”铭牌的房间前。
推门进去，香水、鲜花、化妆品和食物香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花至已经换下了那身耀眼的演出服，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看见连珹，眼睛瞬间一亮，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哎哟我的小仙女！可算来了！”她几步蹦过来，绕着连珹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赞，“看看！看看！我就说你这张脸，不打扮简直是暴殄天物！这裙子，这妆，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