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没有生命的银河。

仿佛她的灵魂在某个瞬间被突然抽离，只留下一具精美却空洞的躯壳，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随着这狂暴的金属机器，在危险的边缘滑行。

但就是那一瞬，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心底那点玩世不恭的试探和恶作剧般的兴致。一股陌生的心悸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立刻回神，手上动作一顿，原本准备在出弯时全油门冲刺的右脚，鬼使神差地松了半分力道。车速在出弯后，明显减缓了一线。

就是这细微的迟缓——

“嗖——！”

一道亮橙色的影子，带着更嚣张的引擎咆哮，从他们左侧疾驰而过，车灯挑衅般地在后视镜里闪烁了一下，迅速拉开距离。

是黎译誊的阿斯顿·马丁。他超过去了。

面对前方车尾灯明显的挑衅，席镜生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并未追击。他稳稳地控着车，以一个依然漂亮却明显收敛了锋芒的弧线，驶过了最后一段直道，轰鸣的引擎声逐渐降低，最终，车子平稳地停在了山顶观景平台边缘划出的停车区。

“嗤——”手刹拉起。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怠速的嗡鸣，和山间呼啸而过的夜风。

席镜生松开方向盘，手心里竟有一层薄汗。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连珹。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目光甚至没有从正前方收回来，依旧看着车灯照亮的前方——那里已经是平整的水泥地面和远处的山峦轮廓。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疾驰，从未发生过。

席镜生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束着马尾的发顶。

墨蓝色的丝绒运动服面料柔软，她的头发也柔软，像夜风习习流过他的手指。

“宝贝，”语气还是混不吝的戏谑，席镜生试图打破这令人不适的寂静，“你让我输了。”

然而，连珹没有任何反应。眼睛依旧空荡荡地看着前方，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也感觉不到他手掌的温度。

席镜生嘴角那点残余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收回手，推开车门，下车。山风立刻灌入，吹动他夹克的衣摆。他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沉重的剪刀门。

“咔哒。”他俯身，利落地解开了她身前的安全带扣。

安全带弹开的轻响，似乎终于惊动了她。连珹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她有些僵硬地缓缓转过头，看向车门外的他。

她的眼神依旧是空的，焦点涣散，像蒙着一层薄雾。

席镜生伸出手，想去扶她。

连珹也试图自己下车。然而，她的脚刚踩到地面，身体就像失去了所有支撑，猛地一晃，膝盖一软。

席镜生本能地伸出手，一把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臂，稳住了她下坠的身形。

握住的瞬间，他才发现，她的手臂冰凉，甚至在细微地颤抖。不是害怕的那种剧烈颤抖，而是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生理性战栗。

他以为是极速之后的眩晕和腿软，正想开口，用那种狎昵的调侃语气说点什么，比如“这就腿软了？席太胆子也没看起来那么大嘛”。

可是，当他借着山顶观景台稀疏的灯光，看清她的脸时，到了嘴边的话猛地噎住了。

她的眼睛不对。

不是害怕，不是眩晕后的迷离，甚至不是愤怒。

是一种……茫然的，在努力对焦，却又无法对准的空洞。瞳孔微微放大，灰蓝色的虹膜上像是蒙了一层灰，失去了所有神采。她看着他，又好像没有在看他，视线没有焦点，像是在努力辨认他是谁，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

她的手指紧紧扣着冰凉的车门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几乎要嵌进金属里。可她的脸上，却还在硬撑着，试图维持着镇定的表情。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掩藏不住的、灵魂出窍般的僵硬和空洞。

“连珹？”他的声音里的戏谑已经散干净了。

连珹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她只是缓慢地摇了一下头。随着这个摇头的动作，她一直强撑着的背脊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软软靠向了近在咫尺的男人。

不是投怀送抱的依赖，而是失去平衡后不发控制的倚靠。像一棵被突然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藤蔓，只能无力地依附在最近的支撑物上。

她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锁骨下方，呼吸轻浅，不正常地急促喘息着。

全身的重量几乎都交给了他。

席镜生身体僵了一下，手臂却下意识地收拢，将她更稳地圈在怀里，支撑住她。隔着两层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凉，和无法停止的战栗。

这时，兰弃尘的车也紧随其后停了下来。他和黎译誊说说笑笑地推门下车，正准备朝这边走过来，看到两人，还想调侃席镜生“怎么停个车还抱着上了”，兰弃尘已经张开嘴了，却被席镜生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让兰弃尘和黎译誊脚步同时一顿，脸上戏谑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即将出口的所有调侃和嬉笑，都硬生生堵了回去。

两个从小和席镜生玩到大的男人，瞬间噤声，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停在几步之外，没再靠近，也没再出声。只是目光带着惊疑和担忧，落在被席镜生半抱在怀里、看不清神情的连珹身上。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观景台上零星亮着的景观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席镜生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她依旧靠着他，眼睛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但眼神依旧涣散，没有焦距。

席镜生眸色沉了沉，心底那点因为飙车和试探而起的恶劣兴致，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想起她刚才在车上，那空茫得像失去生命般的眼神。

那不是装的。没有任何演技，能演出那种灵魂被瞬间抽离的空洞。

“连珹？”他又低声叫了一句，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带着试探。

连珹似乎被他的声音唤回了一丝神智。她眼睫颤了颤，缓缓地重新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雾气散去了一些，重新有了点微弱的焦距，落在他脸上。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席镜生以为她要像往常那样，用一句冷静甚至带刺的话来回敬他。

他甚至已经微微挑起了眉，做好了用话激她的准备，比如：“怎么，席太吓到话都说不出了？”

然而——

连珹的嘴唇张合了几下，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只有微弱的气流，从她唇间溢出。

她脸上闪过来不及掩饰的错愕和茫然。她似乎不信，又尝试着清了清嗓子，试图发出一点声音。

可是，只有更微弱、更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咳……嗬……”像声带被彻底锈住。

她瞬间愣住，眼睛微微睁大，里面那点刚刚聚集起来的微弱神采，再次被真实的慌乱所取代。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摸向自己的喉咙，仿佛想确认那里是否还完好。

席镜生脸上的最后一点玩笑神色，彻底收了起来。

他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眼中近乎无助的慌乱，心底那根绷紧的弦又被拧紧了一圈。

这种沉默，不同于她平时那种冷淡、带有抗拒意味的沉默。这是一种生理性的失声。像是某种保护机制被触发后，身体自动切断了表达的通道。

席镜生靠近了半步，在确保不会进一步惊吓到她的距离内，微微低下头，看着她因为慌乱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又放柔了一些。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耐心，哄劝道：“别急。是应激反应。开太快了，身体一下没适应。一会儿就好。”

席镜生试图用最平实的语言解释，淡化可能的原因。虽然他清楚，普通的速度刺激，不至于让人产生如此强烈的生理性失声反应。这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与创伤或极端恐惧相关的分离性症状。

但此刻，他不想深究，也不想吓她。

连珹看着他，眼神里的慌乱似乎因为他平缓的语气而减轻了一点点，但依旧充斥着茫然和无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他“真的吗？”，或者“多久能好？”，但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动了动嘴唇。

席镜生怕真的吓坏她，或者让她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和恐慌。他忽然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捏了捏她冰凉的脸颊。

力道很轻，带着点不正经的狎昵，像在逗弄一个受惊的小动物。

“吓傻了？”他歪了歪头，对她露出一个刻意放轻松的笑，虽然那笑意并未完全到达眼底，“放心，你老公车技好得很，有惊无险。下次带你玩更刺激的，保准让你……”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凑近她耳边，用气音说，“叫出声来。”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若是平时，连珹大概会冷着脸瞪他，或者反唇相讥。

但此刻，她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还在努力消化他话里的意思。

席镜生低头看着她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他不再多言，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不由分说地，牵着她转身朝着山顶观景台那片亮着灯的玻璃房子走去。

“走了，”他侧头对她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小插曲，“唐川他们估计等急了，开好的香槟都要变味了。”

席镜生没有回头，但他把她的手指扣得很紧，紧到她指节上的蓝宝石戒指轻轻硌在他的指骨上。

*

观景台的玻璃房子像一个悬浮在黑暗山巅的、温暖明亮的水晶盒子。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入墨蓝的连绵山影和低垂的、仿佛触手可及的星子。山顶的玻璃观景台里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个浮在半空的琥珀盒子。

屋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了——唐川靠在一张皮沙发上，手里转着一只没点的烟，还是那副看什么都像在看笑话的冷幽默表情。黎译誊刚进门就被花惊澜按着灌了半杯香槟，说迟到的人要自罚三杯。

花惊澜，丹凤眼，穿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腕间叠戴了几条细细的金链子，整个人很有艺术气息，是被唐川叫来的。

几个人本来正在打趣外头那对小夫妻。兰弃尘唯恐天下不乱，说席镜生刚才停了车抱着老婆不撒手，肯定是在哄人。唐川难得八卦了一句，说没想到席镜生也有今天。花惊澜没见过连珹本人，正托着腮问有多漂亮，门就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