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译誊一眼就看到了席镜生，以及他身边那个即便穿着简单运动装、也掩不住惊人美貌和独特气质的女人。

他吹了声口哨，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迈步走了过来。兰弃尘顺手拍了一下来人的肩膀，下巴朝那辆阿斯顿·马丁点了点：“行啊，黎译誊，新车不错。”

叫黎译誊的男人笑了笑，目光却已经落在了连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兴趣。他看向席镜生，语调轻佻：“席总，别来无恙啊。”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连珹脸上流转，问：“这位是？”

烨城黎家的三公子黎译誊，刚从美国回来没几天，显然还没见过这位最近在圈内话题度颇高的“席太太”。

席镜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没有看黎译誊，而是先低下头，看向身边的连珹。连珹下意识想把自己的手从席镜生掌心里抽回来。刚才黎译誊的车还没停稳的时候她就想抽了，但席镜生反应比她快。

连珹指尖刚动，却被他更紧地握住，他的手指强势地插进她的指缝，改成了十指交扣的姿势。

掌心相贴席，席镜生的温度比她高，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手背细腻的皮肤。他的目光甚至都没有看她，还在和兰弃尘说话，动作却一气呵成，像是练习过很多遍。

席镜生没有立即开口。他低头看向身边的女人，顺势把手往前带了带。那个意思很明显——不是我来介绍，是你自己来说。

连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十指相扣弄得身体微微一僵，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平静。

她抬眼看向面前这个眼神带着探究和惊艳的陌生男人，伸出自己空着的那只手：“你好，我是连珹。”

黎译誊在近距离车灯的映照下，彻底看清了连珹的面容。混血特征带来的深邃轮廓，五官精致到不像是真人。一种混合了东方的清冷雅致与西方的立体浓艳的美，极具冲击力。

他眼睛一亮，那句“卧槽”已经到嗓子眼了，硬是被教养压了回去，笑意加深：“原来是席太太！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久仰久仰，果真是倾国倾城……”

他客气话还没说完，伸出去的手，他伸出手，正要碰上连珹的指尖，席镜生已经把连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动作自然流畅，像是在避开一辆不存在的车。

席镜生握着连珹的手没松，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点笑，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看看就行了，碰，不行。

黎译誊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收回手，看向席镜生，摇头调侃：“至于吗席总？握个手而已，这么小气？”

席镜生混不吝地照单全收，挑眉反问：“我的人，为什么要给你握？”

这话说得霸道又直白。兰弃尘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起哄：“就是！译誊你刚回来不懂规矩，嫂子是你能随便碰的吗？”

黎译誊笑着举手作投降状：“行行行，我的错我的错。席总护食，名不虚传。”

几个男人又插科打诨了几句，气氛松弛下来。兰弃尘看了看时间，说：“唐川那怂包，说怕死，不敢玩这个，已经和另外几个朋友坐缆车先上山顶观景台等着去了，说在上面开香槟等我们。”

席镜生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显然对唐川的缺席习以为常。他握着连珹的手一直没松，用拇指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虎口处柔软的皮肤，顺势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然后，他微微弯腰，附身凑到连珹耳边。距离很近，一股淡淡的类似广藿香伴着一丝未散的烟草味，瞬间将她笼罩。

“不知道，”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席太有没有胆子？”

有没有胆子，在这条以险峻和事故率高著称的盘山赛道上飙车？

连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喷在耳廓，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充满侵略性的男性气息。她没有躲，也没有回答。

旁边兰弃尘几个人大概是看到了这个动作，在车灯的逆光里看不太真切，只看到席镜生弯腰凑近她的侧脸，像在亲吻。兰弃尘已经开始起哄了，黎译誊也在旁边吹口哨。席镜生歪头一笑，任他们误会，唇从她耳际离开，低头看她有没有脸红。

“嫂子别怕，镜生车技好得很，稳着呢！”

“不过这条路是挺刺激的，嫂子要是怕，等会儿坐我车？我开得温柔。”黎译誊不怕死地凑了一句。

席镜生直起身，歪了歪头，对着起哄的两人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任由他们误会。他甚至还故意捏了捏连珹的手指，一副“你看我朋友多贴心”的模样。

连珹看着他脸上那抹恶劣又得意的笑，连珹抬起眼看他。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车灯余光里很亮，没有慌乱，没有羞赧，而是带着一种冷静的挑衅。她用指尖勾了一下他的掌心，同时微微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话。

“席总开车技术要是有嘴上功夫一半好，今晚应该不会太无聊。”

话音落下，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束在脑后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发梢扫过脖颈，配上她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和此刻近乎无辜的表情，杀伤力惊人。

“……”

席镜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盯着她那双映着灯光和自己错愕倒影的灰蓝色眼睛，掌心里，被她指尖挠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细微的、酥麻的痒意，直窜心尖。

几秒的死寂。

席镜生倏忽闷声一笑。肩膀微微耸动，握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几乎要捏痛她。

在自己那群朋友的注目下，席镜生低头舔了下下唇，重新抬起眼来看她。今晚果然是他想错了，他带她来这里不是要惩罚她的，是这个女人要惩罚他。

“连珹，”他念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眼神却亮得灼人，“你真是……”

他“真是”什么，没说出来。只是又低低笑了两声，摇了摇头，然后，拉着她，转身就朝着那辆哑光黑色的兰博基尼走去。

“走了。”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还在挤眉弄眼的兰弃尘和黎译誊丢下一句，语气里是压不住的、跃跃欲试的兴奋，“山顶见。输了的，开酒。”

“得嘞！”兰弃尘和黎译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讶和看好戏的光芒。席镜生这反应……可太有意思了。

连珹被他几乎是半拖着走向那辆线条狰狞的跑车，脚步有些踉跄。夜风更急，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角。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灼热的温度，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看到，不远处那辆黑色的猛兽，正安静地蛰伏在夜色里，等待着它的驾驭者。

车门向上扬起，席镜生松开她的手，示意她上车。

连珹看着那充满压迫感的驾驶舱，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坐了进去。

真皮座椅冰冷，包裹性极强，将她牢牢固定在座位上。空气里弥漫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味，和一丝淡淡的广藿香。

席镜生从另一侧上车，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噪音，也隔绝了兰弃尘他们兴奋的口哨和引擎的轰鸣。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席镜生侧过头看向她。车内顶灯昏暗，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和微微勾起的嘴角。他没急着发动引擎，只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伸手探向她身侧。

连珹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席镜生却只是拉过安全带，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熟练地，“咔哒”一声，替她扣好。安全带勒过胸前，带来清晰的束缚感。

“抓稳。”

他丢下这两个字，转回头，目光落在前方蜿蜒没入黑暗的山路上。

右手握住造型狰狞的换挡杆，左手扶稳方向盘。

下一秒——

“轰——！！！”

野兽般的咆哮，毫无预兆地，从车底迸发！狂暴的声浪瞬间撕破寂静，震得连珹耳膜发麻，整个车身都仿佛在兴奋地颤抖。

强烈的推背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将她狠狠按进座椅深处！

车窗外的景物，在炫目的灯光和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化作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带。

引擎的咆哮是唯一的语言，撕扯着寂静的山夜。哑光黑色的兰博基尼像一道沉默的黑色闪电，切开盘山公路浓稠的黑暗。

远光灯雪亮的光柱是这疾速世界里唯一稳定的坐标，所及之处，粗糙的沥青路面、冰冷的金属护栏、以及护栏外那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的虚空深渊，被粗暴地照亮，又瞬间被抛向身后，化为视网膜上残留的模糊光影。

车速在攀升。每一个弯道，席镜生都处理得精准而冷静，方向盘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转向、每一次油门与刹车的配合，都带着游刃有余的节奏感。

他开得不算全力以赴——他还没丧心病狂到拿副驾上这个女人的生命安全开玩笑，尤其是在这种路况复杂、一侧就是悬崖的险峻山道上。

但同样，他也没怎么收着。引擎的声浪依旧狂暴，推背感在每次出弯加速时清晰传来，离心力在急弯处拉扯着身体，安全带深深勒进肩胛。

这是一种带着惩戒和试探意味的“游戏”。他想看她惊慌，想看她失措，想看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灰蓝色眼睛里，露出点不一样的情绪。愤怒也好，恐惧也罢，哪怕是尖叫或斥责，都好过她平时那副永远完美、永远疏离的模样。

然而，从上车到现在，副驾驶座上的连珹，没有说过一句话。

没有抓紧扶手，没有闭上眼睛，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受惊的抽气声。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深色的运动裤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直视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不断扑面而来又飞速后退的公路、护栏和深渊。

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肃穆，像是在参加一场至关重要的学术答辩会，或者在进行某种庄重的冥想仪式。只有那头被银色发圈束起的低马尾，随着车身的剧烈摆动和过弯时的离心力，在颈后不安地晃动着。

席镜生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几次。

第一次过发卡弯时，巨大的离心力将她的身体狠狠甩向车门，安全带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避开车窗玻璃，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前方，连呼吸的频率似乎都没有变。

第二次，在连续S弯，车身剧烈左右摆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但很快就松开了，依旧保持着那个端正的姿势。

第三次，第四次……

席镜生感觉自己蓄力挥出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最柔软、也最无处着力的棉花上。不，不是棉花，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制造的这些速度、危险、失控的假象，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被那片沉静的冰寒吞噬、消解了。

连珹像个被设定好程序、过分漂亮的洋娃娃，被摆放在他身边这个充满狂暴力量与男性荷尔蒙的金属机器里。虽然他从没带女人玩过这种真正的赛车，但根据经验和想象，女人在这种情况下的反应——尖叫、抓紧、闭眼、甚至哭泣或骂人——她半点没有。

这种异常的平静，非但没有让席镜生觉得无趣或挫败，反而像一根极细的针，悄无声息地刺探着他心底某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

最后一个，也是最险峻的一个近乎一百八十度的急弯。入弯前，席镜生降档补油，方向盘猛打，车身在精准的控制下开始横滑漂移。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尾甩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外侧车轮几乎擦着冰冷的金属护栏边缘滑过，护栏外就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虚空。

就在车身横滑、视线与前方道路呈垂直角度的那个瞬间，席镜生本能地扫了一眼副驾驶座。

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成一片的光影，映在她侧脸上。她依旧看着“前方”——虽然此刻前方是旋转的山体和天空。但她的眼睛……

席镜生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地一缩。

那不是平静，也不是专注。

那是一种失去了所有焦点和生气的空茫。像两颗被精心打磨、却突然失去了所有光泽的灰蓝色琉璃珠，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兴奋，甚至连惯常的疏离和冷静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