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绍独自坐在被无边黑暗吞噬的客厅里,脊背陷进了宽大的沙发中。
尽管文颜已经离开了许久,但他那一向敏锐的感官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刚才靠近时,带来的那抹极其微弱的、透着些许温馨暖意的微弱香气。
就在片刻前,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场灭顶之灾的准备。
他太清楚秦夫人交给文颜的那个新医疗箱里装着什么——那是剂量翻倍的、足以将他的神经一寸寸绞断的强效浓缩抑制剂。在秦夫人的眼里,他体内的人造腺体是一个亟待修复的战争机器零件。为了让这个重要的零件尽快重新运转,她会毫不犹豫地榨干他身体所能承受的最大极限。
秦绍原本在等。
他等着文颜像第一次那样,带着那种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坦诚,主动走到他面前,全盘托出那管加倍剂量的存在。
如果她说了,他或许会大发慈悲,给这个识时务的女孩一份更高等级的生存特权。
可是,她没有。
文颜陷入了长久的、死寂般的沉默。她不仅没有坦白,甚至在得知自己被全方位监视后,彻底切断了与他之间所有的主动沟通,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拒绝交流的孤岛。直到刚才那场提前到来的暴动,秦绍拦住她,给了她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而她给出的,依然是一道冷硬如铁的拒绝。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秦绍当时在心底冷酷地做出了评价。
他松开了手,任由冰冷的针尖刺入皮肉。他咬紧牙关,准备熬过那种足以将理智撕碎的翻倍剧痛。过去二十年里,他熬过了无数次这样的风暴,他以为这次不过是更加惨烈的一场凌迟。
然而,出乎他的预料,预想中那种足以将神经寸寸绞碎的极限剧痛,并没有如期降临。
那股暴戾的灼痛在短暂的爆发后,竟然如潮水般消散,平复的节奏与之前的注射一模一样。
秦绍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置信的错愕。他不需要去查验那个冰冷的医疗箱,单凭身体对药效的精准反馈就能得出那个让他深感震撼的结论——文颜并没有对他使用秦夫人给出的加倍药剂。
她竟然无视了来自秦夫人的死令,自作主张地沿用了原本的普通抑制剂!
为什么?
他不明白。
秦绍紧紧皱起了眉头,他那颗被冰冷的星际法则和残酷的军区铁律武装到牙齿的大脑,在这一刻竟然陷入了短暂的死机。
在这个奉行绝对利益与丛林法则的时代,这种“抗命”无异于一场毫无胜算的自杀。她明明每天都在为了苟活而如履薄冰地伪装自己,可为什么到了生死攸关的关头,她却主动放弃了那条最安全的、用他的痛苦换取她自身周全的退路?
偏偏就是这个最懦弱的残次品,在刚才那场致命的风暴中,硬生生地抗下了秦夫人的死令,将那管加倍的剂量挡在了他的防线之外。
起初,秦绍试图用自己的逻辑去剖析她,将这种违抗归结为一种隐秘的讨好。
他猜测,她或许是想以此为筹码,在日后换取撤掉监控的特权。他甚至想过,如果她真的提出来,他会允许的。
可是,他的猜测又一次落空了。
接下来的几天,文颜根本没有出现在他面前邀功。她连那扇窄小的房门都极少迈出,仿佛将自己彻底从这座宅邸的生态系统中抹去了一般。
这种令人极度烦躁的、脱离了掌控的僵局,最终被一场凄厉的警报彻底打破。
深夜,秦绍书房内的光脑突然爆发出高频的猩红警示。那是管家系统发出的最高级生命监测提示:一楼,检测到生命体出现极度危急的生存危机!
是文颜!
秦绍猛地站起身,他几乎是直接从二楼的旋梯上跃下,动作利落而迅疾。他大步来到文颜的房间门口,礼貌性地敲了两下,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毫不犹豫地利用最高权限强行刷开了房门。
这是秦绍第一次真正踏足这片狭小的空间。房间里没有开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属于文颜的、却异常滚烫的微弱气息。秦绍目光如电般扫过,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空空荡荡,连被子都不见了。
他的视线瞬间锁定在那扇紧闭的洗手间小门上。他走过去拧开把手,门后传来一阵沉重的阻力,似乎有什么重物抵在那里。秦绍控制着力道,强行推开了一道足以侧身而入的缝隙。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猛地缩紧了。
文颜就在门后。她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深度的高热昏迷,胡乱地裹着那床单薄的被子。为了躲避那些冰冷的镜头,她宁愿将自己死死缩在这片阴冷、坚硬的合金死角里,任由寒冷将生命力一点点抽干。随着秦绍推门的动作,失去了墙壁依托的她,烧得通红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软软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