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绍当然注意到了这座宅邸里正在发生的异变。
作为一名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 3S 级军官,他的洞察力一向敏锐到了近乎恐怖的地步。即便在平日里,他极少在一楼的公共区域停留,但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处空气的流动,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原本,这座犹如钢铁坟墓般的房子虽然冷清,却因为文颜的存在,多了一丝属于“生活”的琐碎痕迹——清晨极其细微的拖地声、走廊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甚至是她躲在角落里打扫时带起的轻微气流。
但现在,这里似乎被人为地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原本被她擦拭得光可鉴人的合金扶手,已经悄然蒙上了一层肉眼难辨的浮灰;厨房里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也不再有那个捧着光脑、皱着眉头认真阅读的单薄身影了。
这座庞大的庄园,陷入了一种时光在永恒流逝、却毫无生命波澜的死寂之中。
秦绍坐在二楼书房的监控屏幕前,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很清楚,这是文颜在得知自己被全方位监视后,所做出的反击。
或许,以她那种总是试图将自己缩进壳里的性格,她甚至根本不会承认这是一种“反击”,而仅仅是一种被彻底击溃后的、自毁式的退缩。
秦绍实在无法理解文颜的愤怒与绝望。
监视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在他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安保底线。他处于权力的绝对中心,身边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都可能演变成致命的威胁。他不过是在行使最基础的掌控权、去排查风险,他甚至并没有对她做出任何实质性的物理伤害。
她到底在不满什么?又在委屈什么?
秦绍烦躁地关掉了全息屏幕。
无论她的态度如何消极,都绝不可能动摇他的决定——他的安全与腺体的稳定,是不容有失的最高优先级。至于一个低等仆从的微小心绪,根本不在他需要考量的范畴内。
而此时的一楼,文颜已经彻底停止了她那小小的、可怜的“种植计划”。
她站在洗手间的窗台前,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她伸出手,毫不犹豫地亲手拔掉了那两株刚刚冒出头、带着一抹希望色泽的翠绿嫩芽,然后将它们连同根部的泥土一起,扔进了垃圾处理器。
随着“嗡”的一声机械绞杀声,那一抹她在这异星废墟上好不容易寻得的微弱生机,被瞬间碾成了粉末。那两个廉价的陶土花盆重新变得空空如也,孤零零地摆在冷硬的窗台上。
这个原本因为两株绿意而稍微有了一点温度的房间,迅速恢复了她刚来时的模样,冰冷、死寂、毫无生气。
到了夜晚,文颜甚至不再愿意躺在那张单人床上入睡。那种无时无刻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只要一闭上眼,就觉得脊背发凉、如芒在背。她产生过一种极其荒谬的冲动,想把被子和枕头全都搬进洗手间里——在她的潜意识中,那里是这座透明牢笼里唯一可能存在的视觉死角,即便她心里也很清楚,那可能仅仅是一种掩耳盗铃的幻觉。
她无数次地想要大声控诉。控诉秦绍对她人格与隐私的无情践踏,控诉这个所谓的高阶文明对她作为一个“人”的极度漠视。
可是,她能向谁控诉呢?
在这个世界里,性别是模糊的,人格是森严分级的。
在这里,信息素决定了权力的绝对分配:Alpha 标记 Omega,那是天经地义的主宰与所属;至于 Beta,在主流社会眼里不过是提供基础劳动的平庸背景板。
而像文颜这种连 Beta 都算不上的“零件”,在他们眼里,是彻底没有性别、甚至没有尊严可言的物件。
在秦绍的眼里,她就像是一个会呼吸的精密仪器,或者仅仅是一个能够走动、用来推入药剂的注射器。他当然不会理解一个“仪器”为何会感到被冒犯,更不会在乎一个“注射器”是否拥有隐私。
文颜脱力地靠在洗手间的门板上,冰冷的金属质感穿透单薄的衣料贴在脊背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种被彻底剥夺了“人权”的遭遇,头一次让她对自己一直以来咬牙坚持的“活下去”的信念产生了深深的动摇。
这就是星际的生存法则吗?
她忍不住问自己,就算有一天,她真的侥幸熬到了秦绍重返战场,趁乱逃离了这个深渊,她真的就能如自己期盼的那样,在另一颗星球上获得真正的自由与尊严吗?
日子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与冷战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右手腕上那道催命般的橘色光芒再次疯狂地闪烁亮起,文颜才从那种长久的麻木中恍然惊觉。她低头看了一眼光脑上的日期记录——距离上一次注射,仅仅过去了二十九天。
按照秦夫人之前定下的标准,这次暴动的时间间隔,比上一次更短了。
那枚腺体,似乎正在加速滑向失控的深渊。
文颜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当她踏入大厅的瞬间,便立刻感觉到空气已经变得极度粘稠且干燥。那种熟悉的、属于秦绍的 3S 级威压,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狂暴态势疯狂扩张。
以秦绍为中心,那种试图将周围的一切声息、氧气、甚至连光线都吞噬殆尽的“绝对真空”,与那种极其暴戾、仿佛能烧穿灵魂的灼热信息素,在他的体内进行着最惨烈的绞杀。两种完全排斥的力量在空气中剧烈摩擦,散发出一种干烧后的浓重焦煳味。
这种投射到现实空间里的威压,让文颜感到自己的肺部几乎要被无形的火焰严重烫伤。
秦绍正坐在上次那个熟悉的位置上。
他的脸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的大颗冷汗顺着冷硬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但他没有露出任何失控的癫狂表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幽暗深邃,甚至对文颜这些天以来的怠工与消极视而不见。
文颜没有看他。她微微垂着头,径直走到恒温柜前,拿出了医疗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