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文颜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片皮肉正向外散发着远超正常人类体温的惊人热量,甚至连周围那一小圈的空气,都在这种恐怖的高温炙烤下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少将,可能会有点疼。”文颜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秦绍闭上眼,没有说话。
在冰冷的针尖刺入那片滚烫皮肉的瞬间,文颜看到他交叠在膝头的手指猛地死死攥紧,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因为极度的剧痛而浑身战栗,腰腹处崩裂的伤口涌出了更多的鲜血,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哪怕一声软弱的闷哼。
这次的注射异常顺利地完成了。文颜拔出针管,安静地退到一旁。
她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秦绍。这个往日里不可一世的男人,此时脊背微弓,额头上渗出了大颗大颗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线滴落,透出一种极其罕见的、濒临破碎的脆弱。
文颜紧紧捏着手里空掉的注射器,眉头不自觉地锁紧,心底骤然升起了一股极其强烈、无法忽视的疑惑。
实在是——太反常了。
她这半个月来,几乎把星网上关于 Alpha 护理的公开资料翻烂了。按照医学常理,抑制剂的作用机制应该是“安抚”与“平复”。药液推入静脉后,Alpha的身体也只会因为狂躁被镇压而感到脱力或沉睡,绝对不该产生如此惨烈的排异反应!
可是为什么眼前的抑制剂,会让他产生如此巨大的痛苦?
就在文颜盯着他虚弱的侧脸,专心发散着思维、陷入沉思时,她并没有及时发现,秦绍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正转头冷冷地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秦绍的声音突然在死寂的客厅里响起,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躲避的穿透力。
文颜猛地一震,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她看着秦绍那双依然残留着赤红与冰冷的眸子,下意识地握紧了药箱的提手,她不敢说出自己在想他的腺体异常。
不过既然他主动说话了,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把那个折磨了她好几天的毒瘤彻底拔出来吧。
“少将。”文颜深吸了一大口气,强压下疯狂的心跳,“我想问您一件事。”
秦绍由于剧痛而紧紧皱着的眉头并没有松开,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您……”文颜咬了咬发白的嘴唇,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控制不住地发颤,“您是不是在宅邸里,甚至在我的房间里,安装了监控?”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文颜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秦绍静静地看着她。他看着那张因为极度焦虑而紧绷、毫无血色的小脸,目光又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落在了她右手腕上那个缠得乱七八糟的滑稽布料上。
在那张万年难遇笑容的冷峻脸庞上,极其突兀地浮现出了一抹充满讽刺与高高在上的冷哼。
“嗯。”
他甚至没有半秒钟的迟疑,没有否认,连一丝一毫想要掩饰的欲望都懒得伪装,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承认了。
“不止是视频,文颜。”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中透着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残忍而冷酷的理智:
“从你踏入这里的第一秒起,你的呼吸频率、心跳指数、你的一举一动,你在星网上每一次的浏览,都在最高级别的计算之内。”
他看着文颜渐渐失去血色的双唇,毫不留情地将她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尊严踩在脚下:
“对于一个来路不明、甚至连腺体都没有的残次品,你觉得,秦家会给你留下所谓的‘隐私’吗?”
这句话,犹如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文颜的灵魂上。
文颜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心底深处,某种名为“尊严”与“幻想”的东西彻底碎裂的绝望声音。这种被彻底剥开表皮、毫无保留地将最私密的一切置于他人冷漠视线下的感觉,比直接杀了她更让她感到难堪与窒息。
在短暂的休息后,秦绍刚才由于剧痛和伤口崩裂而产生的虚弱感似乎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如钢铁般不可撼动的冰冷。
他撑着沙发扶手,缓缓站起身。在经过浑身僵硬、如坠冰窟的文颜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留下了最后一句冷酷的宣判:
“你的那些小动作和抵抗毫无意义。与其做那些无用的遮掩,你更应该学会的,是如何在这里活得像一个真正的、合格的‘零件’。”
说完,他没再多看她一眼。伴随着沉重的、带有血迹的军靴声,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二楼无尽的黑暗转角。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文颜一个人。
她脱力般地伸出手,死死扶住冰冷的感应台,才勉强让自己没有瘫软在地上。这种被彻底剥夺了作为“人”的体面、连一呼一吸都被注视的感觉,真的是太糟糕了。
她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块滑稽的内衬布料。
那是她试图在这个异星世界里捍卫隐私的最后挣扎,可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他眼中一场愚蠢至极的猴戏,她看上去是多么的可笑与悲哀。
在这个绝对透明的牢笼里,她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