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的光影在客厅光洁的地面上拉出细长的线条,空气中残留的抑制剂味道,像是一层冷雾,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口。
秦绍刚刚轻描淡写地承认了全方位监控的存在。
那声极其简短、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嗯”,在文颜的耳中不亚于一场毁灭性的核爆。
她一直悲哀而天真地以为,自己至少还能在那个逼仄的房间里保留一点点作为“人”的最后体面和隐私,却没料到,那里根本不是什么避风港,而是一个被无数透镜无情放大的、供上位者肆意审视的培养皿。
恐惧与被彻底剥光的羞耻交织成一股灼热的洪流,疯狂地冲撞着文颜的太阳穴。
她死死攥着医疗箱的提手,由于指尖过度用力,苍白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在极度的难堪与压抑下,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提起僵硬的双腿,快步追上了那个即将离去的冷硬背影。
“少将,请等等……可以请您,不要再对我进行监视了吗?”文颜拦住了秦绍的去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执拗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我发誓,我对您没有一丝一毫的坏心,我也绝不会对您造成任何一点的伤害。”
沉重的军靴声戛然而止,秦绍停下脚步,缓缓侧过头。
那双刚刚经历过暴动、赤红尚未完全褪去的眼眸,此刻居高临下地静静注视着她。
“可以。”他薄唇微启,突出这两个字,回答得毫不迟疑,甚至不带有一点情绪的波澜。
话音刚落,文颜的眼底猛地爆发出了一阵狂喜的亮光,她张了张嘴,那声饱含感激的“谢谢”已经涌到了舌尖,却在下一秒,被秦绍紧随其后的、残忍至极的声音生生冻结在了喉咙里。
“——除非,你坦白自己的来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盆夹杂着冰刃的冷水,让文颜从头顶到脚底,瞬间凉了个彻底。
文颜觉得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完全停止了流动,大脑里嗡鸣作响,将她所以的理智都震得粉碎,只剩下一片令人绝望的可怕空白。
他果然在怀疑她的来历。
在这个高度发达的星际时代,信息素被精准标记,每一个公民的编号都紧密连接着他们的每一个细胞。
像她这样“干净”到查不出任何过去、仿佛凭空出现的人,本身就是这个严密体系下最大的破绽。
她之前为了活下去所做的所有伪装、所有的真诚、所有的努力求生,在秦绍这句轻描淡写却直击命门的交换条件面前,都显得那么滑稽可笑、不堪一击。
文颜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那种最致命的秘密被尖刀瞬间挑破的恐惧,让她的大脑陷入了死机,甚至连控制面部肌肉保持镇定都做不到。她垂下眼睑,死死盯着秦绍那双漆黑的军靴脚尖,根本不敢抬起头去直视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灵魂的锐利眼眸。
她很清楚,此时此刻,她那由于过度惊恐而剧烈颤抖的瞳孔、由于想要撒谎却无从开口而紧缩的鼻翼,恐怕全都在那些无孔不入的微型摄像头下无处遁形。
这种自洽的悖论几乎要把她逼疯:她卑微地向他请求停止监视,而她请求时所暴露出的恐惧本身,又成了监控画面里最值得被分析和研究的“异常数据”。
她要怎么解释?
她又能怎么解释?
难道要告诉他自己来自一颗叫做地球的星球吗?告诉他自己是个跨越了时空的异类?
在这片星际之下,这样荒诞的说辞能换来的绝对不会是理解,而是会被送进最高级别实验室的解剖台上,成为一片片被研究的切片。
秦绍就那样如同一座散发着寒气的冰山般站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最终似乎都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招供。
文颜的沉默,在秦绍那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上位者逻辑里,就是一种最确凿的默认——默认了她拥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的危险身份。
秦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他的披风掠过空气带起的微风,像是一记无声的、火辣辣的耳光,狠狠抽在文颜苍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