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钧安适时地拎起热水壶，柳早沿着锅边慢慢浇上热水，浓郁的酱褐色汤汁盖过鸡肉。盖上厚重的木锅盖，大火催沸，小火慢炖。

“咕嘟咕嘟——”

灶膛里的柴火撤了一半，火势降下来。

“咕嘟—咕嘟——”

婶子们正围在案板前切白菜、片豆腐，手里的活没停，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哎哟，你瞅瞅人家两口子，一个递砖，一个砌墙，严丝合缝的！”有个婶子看得眼热，忍不住用胳膊肘拐了拐旁边人，压低声音打趣。

“可不是！跟说相声似的，还有捧哏的。”另一个婶子接话，手顿了顿，“我们家那口子让帮忙就出门溜达，吃饭的时候知道回家。”

第三个婶子凑过来，安慰道：“你家那口子也不错了。那谁家的，还想把她那个不争气的侄子介绍给柳早，听说没？机车厂已经好几个月没开工资了，现在自个生活都难呢。”

沈钧安像是没听见这些话，柳早偷偷收回目光。

另一口锅也烧上了水，水滚开后。干豆腐丝、粉丝、白菜心依次下锅烫熟。干豆腐丝切得细，下锅就散开，像白色的菊花一样：粉丝烫一下就透明了，软塌塌地沉在锅底；白菜心只烫几秒就捞出，还保持着脆嫩。

捞出控干水分，码在大碗里，倒扣过来，在盘子里形成个圆润的山丘。

蒜臼子里捣碎的蒜泥加凉白开调成蒜汁，陈醋多搁，酱油少许，白糖一撮，再淋入香油。最后是刚炸好的辣椒油，上面还漂浮着芝麻。

筷子快速搅动，酱汁在碗里打转，往小山上一浇，酱汁顺着缝隙渗下去。

高高挑起，黄白的干豆腐，黄绿的白菜心儿，透明的粉丝，红亮亮的酱汁不断地往下滑落，柳早仰头尝了一口。

清脆爽口，酸辣开胃。

这时候炖菜的锅盖掀开了，热气“呼”地一下涌出来，糊了柳早一脸。

她用袖子擦干水汽，拿筷子戳了戳鸡块，一扎就透，肉已经软烂，骨头和肉将离未离。粉条炖得透明，吸饱汤汁，胖乎乎的。土豆块的棱角已经炖圆，表面泛起一层沙，筷子轻轻一夹就断，像是跟鸡肉提前商量好似的。

灶房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张秀英，眼睛都亮了：“能上菜了不？”

“能了。”柳早说。

张秀英在灶房里喊了一嗓子：“上菜！”

同帮忙的婶子们端着凉菜盘子鱼贯而出，柳早紧接着把炖菜盛进大盆里，鸡块堆得冒尖，粉条挂在上面，榛蘑藏在底下，汤汁浓稠油亮。

她端着最后一盆儿走出去，沈钧安跟在她后头，手里拎着一个铝锅，热气腾腾的，刚蒸好的大白米饭香气十足，隐约能闻到土豆的清香。

两人一前一后，步伐一致，像是练过。刚退出正屋的婶子们互相使使眼色，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里头已经坐满人。上座是供销社的王主任和收购站的李站长，两人40来岁，穿着蓝布棉袄。旁边坐着陈平安，今天新换了件衣裳，脸已经喝红了。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碟子：一盘花生米金黄金黄的，表面粘着细碎的盐粒；一盘芥菜疙瘩切丝，拌了香油，黑亮亮的；还有一盘冻梨和冻柿子，上面结着层薄薄的白霜。

新上的菜立马让格局突变。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摆在正中间，香气霸道地往每个人鼻子里钻；大拌菜放在旁边，看着就清爽开胃，一盆馍馍，摞得冒尖，白白胖胖，看着就暄。

王主任本来端着架子，腰板挺的笔直，脸上表情淡淡的。等菜上了桌，他的目光就黏在盆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陈平安端起酒杯，站起来，脸已经红到脖子根，说话带着颤音，但话头不慢，显然是练过的：

“各位领导，咱们大队今年收成薄，但乡亲们的心意全在这酒里了！

“这第一杯，敬你们，感谢对陈家河的关照！

“明年县里要是缺啥口粮、副食，您几位一句话，咱们大队就是勒紧裤腰带，也保质保量给您供上！”

说完，一仰脖子，干了。

酒是他老丈人家酿的高粱酒，劲大，一杯下去，眼睛都红了。但他把杯子倒过来，一滴没剩。

王主任和李站长对视一眼，端起杯子，也干了。酒辣嗓子，王主任咳了一声，筷子终于伸出去，夹了一块土豆。

“斯哈—”

王主任脸上的表情松动几分，筷子转向粉条。

“吸溜——”

粉条稍没注意就进嘴，汤汁跟着一块。鲜、咸、香，王主任的眉头舒展开，迫不及待地再次伸出筷子，夹上一块鸡肉。

鸡皮油亮，鸡肉带着酱色，送进嘴里，酱香咸香后，竟然是一股奇异的鲜甜。皮滑肉嫩，骨头掉出来，汤汁在嘴里化开，烫得他眯了眯眼，却没舍得吐出来。

李站长没急着吃肉，先夹了一筷子凉菜。带着蒜泥的辛辣和醋的酸香，香而不燥的红油，一筷子保留本味的菜蔬口感各异。

“咔嚓”，白菜心的汁水在嘴里炸开，清爽解腻，压下酒的冲鼻；干豆腐爽滑，略带一点韧劲，正好裹上酱汁；牙齿切断粉丝时，他仿佛能感觉到一股“咯吱咯吱”的爽利劲。

他皱皱眉头，又夹了一筷子，再嚼了嚼。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