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辣过后,冒出一股温润的甘甜。
陈醋的酸香醇厚与白糖的清甜交织在一起,形成明亮而柔和的底味。油泼辣子的椒香和辛辣在口腔中炸开,与糖醋味完美融合。
糖醋压住麻辣的燥热,麻辣又提升糖醋的厚度。辣而不燥,酸甜开胃。
配上清脆爽口的干豆腐丝、白菜心和粉丝,李站长一筷子下去就有些收不住手,连吃了好几口。
脆、爽、滑,三种口感在嘴里交替。酸、甜、辣,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平安兄弟啊,”他将筷子换到左手,用右手端起酒杯,“你们大队掌勺的手艺,可不一般啊。”
陈平安赶紧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陪着笑,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还是您会吃!专门找我们大队在县里钢厂食堂当正式工的女同志做的。
“不知道您听说过没?她爷爷是柳承宗师傅!柳师傅做菜那是一绝,柳同志又得了他的真传,手艺那是没话说!”
“怪不得,”王主任也接话,嘴里还嚼着馍馍,含混不清地说,“这馍馍蒸得也好,暄乎,有嚼头,跟国营饭店比也不差。”
他双手轻轻一掰,刚出笼的白面馍馍应声裂开,一团温热的白气裹挟着浓郁的麦香,瞬间腾起,直往鼻子里钻。
馍馍皮薄,透着微微的光泽,横截面布满了细密均匀的气孔,跟蜂窝似的。
他将那块馍馍在小鸡炖蘑菇汤里一按,刚抬起手,吸满精华的馍馍便“呼”地弹回来,颤颤巍巍的诱人极了。
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滚烫鲜美的汤汁立刻爆出。软乎乎、热腾腾,汤汁的咸鲜醇厚与馍馍自带的清甜回甘在舌尖上层层化开,吃得人浑身暖和。
柳早站在灶房门口,隔着帘子听了一耳朵,嘴角弯弯。沈钧安端着碗跟过来,里头是用专门留的肉汤后烩的白菜豆腐,作为劳动应有得的奖励。
婶子们盯过来,只待她动筷,纷纷扒起凑到嘴边的饭菜。虽然只是二米饭,菜也都是全素的,但鸡肉的鲜味留在汤底,拌在饭里。
每一口带着肉香,给粗糙的米饭注入新的生命。
灶房外,正屋里的酒还在继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盆里的小鸡炖蘑菇见了底,凉菜盘也光了。
王主任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嗝,脸红扑扑的,大着舌头,但条理还在:“平安兄弟......这样说吧。五百斤木耳...两百斤榛蘑......能不能搞到?有。我明年一定收,比今年高一成!”
陈平安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敬酒,酒杯端得稳稳的:“王主任放心,一定给您供上!咱大队山上的榛蘑,那品质你也尝过了,肉厚味正,泡开跟新鲜的一样,炖汤老鼻子香!”
他重重拍了拍胸脯:“保证给你的都是这样式的!”
王主任点点头,把杯中酒干了,砸吧砸吧嘴,又从盘子里捏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李站长擦擦嘴,也跟着表态:“副食这块,鸡蛋、鸭蛋、粉条,你们大队有多少我要多少。不过——”
他拉长嗓音,指指空盘子,又指向灶房方向,“东西得是这个水平。”
接着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刚那个土豆磨糊......还有吗?俺娘爱吃这一口,给我也再来一个。”
陈平安愣了一下,赶紧朝灶房喊:“柳早,土豆磨糊还有没有?”
“有!”
柳早放下吃了一半的碗,打算回家一趟再拿点。
“当——”
搪瓷碗敲在灶台上,沈钧安放下已经吃得干干净净的碗。
“我去吧。”
不多时,柳早掀开帘子,端着一盘刚热好的土豆磨糊送上餐桌。
灰扑扑的团子躺在盘子里,表面泛着油亮的光,热气腾腾。李站长不等她放下,夹起一个,捏手里咬下一大口。
这土豆磨糊看着不起眼,灰不溜秋的,但味道却出奇的好。淀粉蒸熟后带着朴实的甜,混着肉馅的咸鲜和白菜的清爽,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李站长眯起眼睛:“我们以前,哪赶趟吃上带肉的土豆磨糊啊!这东西实诚,顶饿。那几年天天造,大伙儿都吃伤了,没成想,现如今又觉着稀罕。”
柳早心里有了底。这玩意儿成本低,做起来快,顶饱又便宜,正适合在马上要在过年前赶工的钢厂员工。
她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开——土豆淀粉的比例,五花肉的肥瘦比例,配菜的不同选择。手里虽然没有纸笔,但心底的食堂进购价已经排好队。
陈平安看见两人不断满意点头,笑得露出牙花子。
“李站长、王主任放心,质量上绝对不含糊!咱们大队别的没有,实诚劲儿有的是!您二位要的东西,明年开春就张罗,保证比别的大队准备的好!”
客人们吃饱喝足,陈平安又领着他们换了个屋,茶已经泡好,搪瓷缸子里冒着热气。冻梨和冻柿子化到了大半,外皮软塌塌的,捏一下,汁水就往外渗。
王主任拿上个冻梨,咬开小口,就这这个小口吸溜,梨汁冰凉清甜,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不禁打了个激灵,反倒让酒劲下去大半。
李站长抱着搪瓷缸子喝茶,跟陈平安聊起了明年的行情。哪样东西紧俏,哪样东西要跌,县里今年有什么新政策,公社有什么新指标,一样一样地掰扯。陈平安手里夹着烟,耳朵竖得直直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冬天日头短,没聊多久,几人起身告辞。
张秀英送到门口,用油纸包了几颗土豆磨糊递给李站长,又拿出个装着冻梨的网兜,递给王主任。
“都是我们大队自个种的东西,不值啥钱,要喜欢,下回我们送到县城去。”
两人推拒几下,还是收,嘴上说:“太客气,太客气了。”
脸上的笑却实实在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