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钟揽一翻来覆去地端详着这个飞机模型,手指轻轻摩挲前挡风玻璃,透过此也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脸侧凉风习习,夜已深,钟揽一收回目光,毫无来由地叹了一口气。犹豫再三地追随了推算出的坐标,又如此笃定地带回了一个普通的飞机模型,他心虚地笑笑。
快速洗漱完躺在床上,又在疲惫之下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黑暗之中,钟揽一蓦然想到尤恒歌有关于自己的记忆恢复了部分这件事,脑子里无法避免地涌入无数有关他的一切。
自从得知爸爸妈妈和尤恒歌在同一场车祸去世,又真真实实地参加了他们的葬礼之后,钟揽一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更加难以置信的事情了。
毕竟谁可以在一天里失去三个自己最爱的人呢?
所以,将近一个月之后,钟揽一的十六岁生日当天晚上,在半梦半醒中听见他哥的声音的时候,钟揽一对此莫名地毫无惊诧,就好像这一刻早该来临一般。
“生日快乐,阿揽。”他听见尤恒歌说。
“?”
钟揽一眉头紧蹙,迟疑了一瞬,却又很快地认出了他哥的声音。
钟揽一一时不愿意面对这句话,他甚至想责怪尤恒歌,凭什么就这样抛下他走了?明明他不是这么答应自己的。
“你说什么?”尤恒歌问。
钟揽一有几分错愕,“你听见了?”
“嗯,听见你骂我了。”
“那你没听错。”
尤恒歌淡淡地笑了两声,“不是故意的,抱歉,阿揽。”
“你还记得我的生日。”
“怎么会忘记?”尤恒歌反问道,“你难道不记得我的生日了吗?”
何止生日,忌日也历历在目。
尤恒歌好像又笑了,“对不起。”他说。
“这不公平,”钟揽一有些生气,“你为什么能听到我的心理活动。”
“直觉,”尤恒歌说,“我猜的。”
“毕业那天,你会回来看我吗?”
尤恒歌没有回复。
“哥?”
“……”
接着,钟揽一就彻底听不见他哥的声音了。
对于鬼神,钟揽一的观点一直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故而可以算作一个不相信鬼神存在的人。自然地,第一次听见尤恒歌的声音时,钟揽一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毕竟距离他哥离世相差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所有的不安与痛苦、化作一个个奇幻的梦境,都称得上正常。
然而诸如此类的事情,在后来又发生了几次。
2050年5月,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一个月了,钟揽一干脆直接住在高中宿舍不回家,反正家里也没有人在。
好像是在某一个周五的晚上,刚下晚自习。刷完好几套物理卷子的钟揽一头昏脑涨,没有跟着舍友一起回去洗漱休息,而是一个人在操场上散了几圈步,走累了就坐在主席台一侧,轻倚着墙发呆。
五月的归湖市气候宜人,夜晚闷热不再,操场也变得宁静,坐在这里是纯粹的享受。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看着他长大的街坊领居们,好像已经没有太多对钟揽一而言重要的长辈了。就算高考真的考砸了,似乎连让在乎自己的人失望的资格也都被剥夺了。
虽说如此,钟揽一一来不想对不起自己,他还是想像他哥说的那样,成为一个可以改变世界的人;二来,他越来越觉得爸爸妈妈以及尤恒歌一直在陪着他,不知道是不是舍不得自己。所以钟揽一得让他们知道自己长大了,才可以放心地离开。
夏夜晚风轻吹,钟揽一把薄外套的拉链一路拉到了下巴处,裹得紧紧的,看着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不知不觉地,靠着墙睡着了。
这是第二次,他听见尤恒歌的声音。
“别着凉了,”他哥的语气里有着担忧,和不容拒绝的强硬,“现在可不能生病。”
“少管我。”
越是强硬,钟揽一越来劲。
话一说出口,钟揽一也觉得自己有些太过于急躁了,默默补了一句,“哥。”
尤恒歌笑笑,“怎么了?”
“……没事。”
“你知道你腕带里的身份核验资料过期了吗?”他哥问。
钟揽一猛地一惊,沉思片刻。从他们这一届开始,高考考场全都采用腕带身份副卡验证入考点、加以人脸识别入考场的形式,如果腕带的身份核验过期,应该连考点都进不去,如果发现得晚,一时半会儿也申领不了合格的副卡。
“我昨天提交审核了。”他回忆起了这件事。
“你没按提交就走了,全息自动关闭了。”
钟揽一:……
不会吧。
他默默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习真是把自己给学傻了。
“谢谢哥……”钟揽一说,“我明天中午重新去。”
“不客气。”尤恒歌失笑道。
钟揽一在脑海里极力描摹他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总觉得许多细节已经开始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