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很重很重。

竭力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钟揽一挣扎着动动手指，想要起身将灯打开。然而都未离开枕头毫厘，立刻被一股力轻轻按了回去。

“别动。”那声音冷冷道。

钟揽一浑身一颤，认命似地闭上眼睛。不用多加判断就知道说话的是尤恒歌。

“还要休息么？”尤恒歌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倦意，“我可以出去。”

钟揽一连忙重新睁开眼，摇摇头，注视着黑暗里模糊的影子。

尤恒歌好像没有开灯的打算，他沉默着一路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半边窗帘，霎时间，月光涌了进来。

墙面的金属光泽、一侧的玻璃隔断、闪烁的医疗仪器……自己果然躺在病床上，还挺宽敞。

钟揽一总觉得房间里充斥着冷冰冰的空气，默默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小半张脸。

尤恒歌依旧站在玻璃窗前，此时正好回头瞥了他一眼，见状“呵”地轻笑了一声。

“那我走？”尤恒歌转过身看着他。

“别。”

完了，他脆弱的哥又生气了。

钟揽一对自己晕倒前发生的事情确实没有太多记忆了，他此刻心虚而无力。

月色细细描摹着尤恒歌的身形，伫立在纱帘旁，银白色的光清晰地落在尤恒歌挺拔的姿态、细长的双腿一侧，太过冷峻。

“先说正事，”许久之后，尤恒歌终于缓缓开口，“任务完成得很顺利，最终系统的评分是93分。”

听到这里，钟揽一抓着被子的手放松了一些，支好枕头坐起身，偏头倚在病床靠背的上缘。

期间牵扯到左手，还有一瞬间的刺痛在侵袭，钟揽一的手不受控地弯了一下。

尤恒歌留意着他的动作，走过去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根据系统反馈的报告，清晨一觉醒来，曾骁就驾车前往玉城区的老房子，和曾春红一起做了饭、散了步，现在依旧待在一起。”

从第三个分句开始，钟揽一的神色就凝滞了。

“什么？”他眉头紧蹙，“真的？”

尤恒歌双唇紧闭，似笑非笑地勾勾嘴角，“真的。”

钟揽一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打量起病房的设备。

“这里没有监控，”尤恒歌看出了他的意图，“系统管不着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家。”尤恒歌淡淡道。

“你家开在医院里？”

尤恒歌：......

“那能对么？”尤恒歌的表情终于有所缓和。

“那是？”

“有段时间一直生病，医生可能嫌我烦了，干脆往我房间里添了些基础的医疗设备。”

“啊？”钟揽一从没想过还能这样干，“好吧。”

“聊回任务，”尤恒歌与他对视，“你想说什么？”

钟揽一一如往常地看不透尤恒歌的情绪，“我能先问一个问题么？”

尤恒歌点点头。

“我刚刚回忆了一下我晕倒之前发生的事。”

“什么？”

“最后听见的声音好像是你喊的。”

尤恒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喊我阿揽，尤恒歌。”

“……”

钟揽一见对面的人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其实他根本无法确定尤恒歌说的是不是这两个字，只记得最后听见了近似于“阿”的声音，决定赌一次，夺回话语权。

“你想起什么了，对吗？”钟揽一问。

尤恒歌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二人就这样对视着、沉默着。

这样的沉默对钟揽一而言是陌生的，他竭尽全力地支撑着自己的目光，才能不躲避这悠长的对视。

突然，尤恒歌低头笑了笑，双手交叉抱在身前。

“你的心理学应该学得很好吧？”他问。

“怎么？”

“很擅长观察别人。”

钟揽一心想，那更多地可能是因为擅长观察你而已。

“我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失忆的程度是什么样，”尤恒歌说，“但是我明确知道我失忆了，而且是由系统造成的。”

“在此之前我一直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小时候好像经常和一个小孩待在一块儿，春天在草地上跑步，夏天的夜晚看星星……唯一的问题就是，样貌、声音、名字，全是模糊的。”

“样貌、声音、名字，我还以为这是认出一个人的全部办法。”

尤恒歌垂眸笑笑，“没想到看见你在星空下踉踉跄跄，能被一块大石子绊倒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那个人就是你。”

钟揽一的嘴唇无法遏制地颤抖着，反复摩挲着手指。

他在此刻突然想起了那天在走廊里沉默的眼泪，也是因为这个吗？他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呢？

眼前，尤恒歌的神色又严肃了几分，“但是我只想起来了你这个人的存在，我甚至连你是谁、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喊这个名字算是一个意外？”钟揽一的嗓音略有些沙哑。

“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