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揽一深深呼吸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说实话,他感到不安。
钟揽一原本的计划是以此试探尤恒歌的记忆,来判断自己能不能信任他。就算尤恒歌明确地说自己的失忆是由系统造成的,他既可以是系统的受害者,也可以是帮凶,只不过他不记得、或者假装不记得了而已。
他越是向自己释放善意,钟揽一就越能在其中嗅出危险的信息。如今尤恒歌镜铃被收回的卷宗调查还有一些余音未了结,自己绝不能就此放下戒心。
钟揽一抿抿嘴唇,他以为的、在此刻应该有的喜悦,全都没有来临。
“你刚刚想说什么?”
恰巧此时,尤恒歌问。
钟揽一想说,曾骁是红绿色盲……
他怎么可能开车去找曾春红。
钟揽一微微眯起眼睛,叹了一口气。
“我想说,第一个任务终于顺利结束了,”他抬眼注视着尤恒歌,“太好了。”
“是么?”尤恒歌挑眉道。
“嗯。”
据医生所说,钟揽一身体已无大碍,但是晕倒的具体原因不明。尤恒歌想让他在这里多住一晚,再观察观察,也被钟揽一拒绝了。
不过,无法避免地,在离开之前、聊起在玉城区的往事时,尤恒歌好奇地问了许多问题。
钟揽一说,他们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只有七岁,那一刻,尤恒歌的诧异似乎是真实的。
“我们之前关系很好吗?”尤恒歌问,“因为我零碎的和童年有关的记忆里几乎全都是你。”
他的表情太过于真诚,钟揽一也决定实话实说,“是挺好的,基本上一直待在一起。”
尤恒歌思考了片刻,“那怪不得你来镜空间的第一天看见我的时候这么惊讶。”
“那倒不全是因为这个……”钟揽一小声说道。
毕竟当时在自己的概念里,尤恒歌应该死了才对。
此刻,他蓦然想到,这是否意味着他的爸爸妈妈也会出现在镜空间里?
“所有来镜空间的造梦者,都是因为天赋所以被系统选择的吗?”
“算是。”
“那时间上会有什么规律吗?比如你为什么会在十八岁的时候进空间?”
“这倒是没有任何的规律可言,基于系统的分析决策,我们不做干涉、也不知道原因。”
钟揽一缓缓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你就在这里休息吧,”尤恒歌站起身,再次劝道,“我去客房。”
“我没衣服穿。”钟揽一胡乱找起借口。
“我让Z13回你家拿过了。”
“我容易失眠,得吃药。”
“那肯定是我这里药更全。”尤恒歌失笑道。
“我……”
“你就是不想留在我家?”尤恒歌打断了他。
“嗯。”
破罐子破摔。
“行。”尤恒歌笑笑,“反正就在隔壁,我送你。”
“不用,”钟揽一出言拒绝,“你快睡吧。”
“好。”
尤恒歌依旧带着浅笑,一如往常。
打开房门,象征性地在家里待了十分钟,钟揽一连水都没喝一口,抄起桌上的笔记就又一次出了门。
离卷宗调查结束还有最后一步。
重复的四次梦境,各不相同的爆炸原因,因而千变万化的情绪。
从导航者日记里受到启发,钟揽一意识到情绪或许不单单是一种抽象表达,或许可以是具象符号,甚至是歌谣,是乐章,是数字。
以平静状态为基准,设置为初始坐标。所有的起伏与初始坐标之间的距离存在规律,方向也可以确定,于是它们精准地落在了一个近似于五线谱的位置上。
也许是能力受限,钟揽一目前只能将这个坐标系设置成X与Y轴两个方向,所以他对“五线谱”这个答案存在不自信,即使这是他所能想象的最好答案。
再从五线谱出发,每一个情绪点便可以转化为数字。钟揽一久久注视着它,这串数字像是……
他抬起手腕,调出全息控制板,在其中输入了一个坐标。
落在地图上的位置分外眼熟。
真正到达的那一刻,果不其然,是那个曾经困尤恒歌于其中的碎梦里出现过的小房子。
钟揽一对其中的构造还有些印象,他重新环绕一圈,试图发现一些新的什么。
飞行员,太空飞船,爆炸。
属于入梦者余岚的故事绕不开这几个关键词。
最后造梦者尤恒歌给出的答案是,余岚对于飞行任务的紧张被无限放大,与他所感兴趣的太空旅行交织在一起,变成了那个频频失误、在爆炸中审视自己的循环梦境。
钟揽一突然想起,在这栋房子的书房里,摆着许多飞机模型。
他走到书架前,一一端详着。
最后,他拿起其中最普通的、却最洁净如新的。那是余岚执飞的第一个航班、第一个机型。
霎时间,好像有一阵电流穿过,但其余什么都没有发生。钟揽一的手微微一颤,犹豫再三,将这个模型收好带了回去。